二〇一三年三月初,岭南春早,和煦的日色轻轻覆在广东肇庆街头,一道沉灰色的城墙映入眼帘,那是时光碾过的颜色,静穆地立在车马喧嚣的边缘。城头匾额上,“朝天”二字以苍劲的笔法凿刻其间。两扇朱门紧闭,铜钉整齐排列,每一颗都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暗光,叩一叩,就能听见门内传来宋年间遥远的回响。城下人来人往,偶有驻足仰首者,也很快离去。唯墙缝里一株稚嫩的春草,在微风中轻轻颤着,生出新的青绿枝节。
城门两侧,各有一碑静立,左碑之上,“肇庆古城墙”五字如铁画银钩,筋骨峥嵘,似将八百载风雨凝于笔锋之末。旁边镌刻“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一行小字,恰似一纸朱砂御批,为其披上庄重的时代绶带。右碑则展开一卷石质长文“宋城北墙碑记”。自宋皇祐五年(1053年)知州江东之垒土筑城起笔,掠过元明烟尘,穿过清时月色,直至新中国以青砖为针、以匠心为线,为这道斑驳的脊梁绣出崭新的纹络。碑文间那些修葺、重建的字眼,恍若听见时光深处,夯土声与锤凿声跨越世纪的共鸣。
城墙的砖缝间,野草从历史的接榫处探出身子,一丛丛绿得倔强,像是从石头的梦里挣扎出来的清醒。它们细瘦却挺拔,在风里微微颤着,不是哀矜,倒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岁月再厚重,也压不住生命的破隙而出。我不禁驻足凝望,那深浅交错的砖石纹理,因这点点绿意,忽然柔软了几分。仰首时,正见白云成阵,悠然掠过雉堞。城墙在蓝得澄澈的天幕下展开它苍灰的轮廓。它此刻,既嵌在碧海青天之间,也嵌在时间的断层里;那沉雄的体量,那被风雨洗出淡褐纹路的肌肤,让人忽然懂得什么叫苍凉,不是悲哀,是辽阔的在场,是许多热闹消失以后,依然站在这里的重量。
城墙上,宽可通车,墙后有路通往居民区,巷道纵横,杂草绕篱,苍老的鸡蛋花树就生长在城墙之上。城墙上的平房,显得有点低矮陈旧,房屋檐下种满了盆花,有些还辟有菜地。几位老人坐在门口晒着太阳,家猫在木椅上懒洋洋地躺着,仿佛时光在这里停滞。自古,广东人就有种花、爱花、赏花和赠花的习惯。西汉时期,陆贾出使南越国发现岭南人爱种花、插花、戴花,屋前屋后、厅堂房内摆满了花。随着海上丝绸之路贸易的兴起,广东人引入了各种海外花卉,已全国闻名。此外,广东人在春节等重要节日有买花装饰家里的习俗,买花回家不仅可以美化家里的环境,还能增添节日氛围。例如,在店面门口摆上盘桔、富贵竹等花卉,象征着幸福与财运。
沿着城墙边上的台阶,走入后墙街,闹市的声音渐渐隐去,耳边清晰地传来从老屋里飘出的粤剧声,或电视或麻将,或小孩嬉闹或狗叫声,声声入耳,诉说着这座古城的岁月静好。巷道里,那些围在一起打牌,或者围观下象棋的老者,呈现出一幅闲适、安静的生活市井画面。
由巷道折回城墙,城墙瞭望孔处,或晒萝卜青菜,或晾晒衣服,或三五人围着聊天,或三五游人仪态悠闲地走过。不远处,几名小孩围在城墙边玩耍,俨然就是一座活着的古城墙。但有一点不同的是,城墙之外的宋城大道,六车大道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大道右侧,大厦林立,商铺鳞次栉比,呈现出一派城市化的景象。
一缕古韵吸引我沿城墙朝步行,披云楼被一道网状铁门紧锁,楼高三层。楼阁旁,立锈迹斑斑的大炮一门,默默诉说着昔日的战火与硝烟。楼始建于北宋政和三年(1113年),楼内设包公出巡、南明永历帝在肇庆两组蜡像。除此之外,城里还保留有丽谯楼,原名御书楼,又称永明宫、红楼。楼后,府衙是古端州治所,宋名臣包拯曾于此任职三年,政绩卓著,以不持一砚归的清廉之风闻名于世。
端州宋城几度秋,防洪防敌保平安,肇庆宋城墙谈不上雄伟壮观,只因端州(肇庆原名)当时所处的地理位置特殊,在其城市南侧的西江时有洪水冲向城来。为防止水灾,当地衙府决定在西江边上修筑一道城墙防洪,城墙每隔一段距离就建一座城楼,上面建有箭垛,抵御江水冲击。城内,居民住在这里,形成一个生活空间,才有了现在这段宋城。据说,历史上大宋王朝对岭南地区实行“招抚”政策,凡入粤者都要缴纳一定数额的贡赋,作为朝廷向百姓征收赋税的基础。
今日登临,领略了古城墙的风貌,看到了肇庆城市的规划和发展,由古老的文明走向了现代文明。古城墙依旧屹立,城墙外是一座现代化的新城,让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