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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长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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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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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莞城

没错,就是重阳这天,老祁在东莞莞城老街大西路口的牌坊前停住了脚步……他想了想,看了看,就在他踩上第一块青石板时,他的鞋底就触到一种思绪,像无数名人苏醒了过来。苏醒过来的不止是那些旧街巷、老门牌、老房子,还有一个个从时光里走回来的人——袁崇焕、何真、李恺、容庚、张敬修……他们好像从来就没离开过,连呼吸都带着历史的味道。

老祁,我在这里!罗少彦站在骑楼廊柱前,正朝他招手……于这位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历史系高材生来说,他今天穿着一件竹布长衫,风轻轻一吹,衣角就微微飘了起来。

是少彦,没错,他怎么会在这里?好奇归好好奇,老祁还是加快了步子,接着,他的皮鞋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是的,莞城记忆最近火出圈了,我自然要来看看。罗少彦推了推眼镜,“刚才在古雅斋淘书,正好从窗口看见你。”他翻开手中的书页,“你看,袁督师自述:生平有山水之癖,每遇名山大川,必登临竟日。出仕前,他的脚印几乎踏遍半个中国。”

老祁凑过去看了看,纸页已经脆了,墨迹却清晰,一笔一画是端正的馆阁体。他留意到页边有一行小字批注,字迹很娟秀,“都说他是军事家,没想到还是个旅行家。”

“所以他才守得住关隘。”罗少彦轻轻合上书,手指抚过封面上的“袁督师遗集”几个字,“走过千山万水的人,才懂得哪里可守,哪里可攻,哪里是命脉。”他抬了抬头,内心感叹着,景色不错嘛。他终于忍不住抬头望向街道前端,“走,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沿着珊洲河慢慢行走。罗少彦说,“这条河通到东江,早年不光是运货经商的水道,也是莞城人的‘母亲河’。”他指了指着岸边的榕树,接着说,“元至正元年(1341年),天下眼看将要乱起来,东莞茶山镇人何真辞官回莞,召集乡民,操练乡勇,硬是在乱世中保住了莞城一方安宁。”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河面上的光影,“你看那些榕树的气根,一扎进土里,就成了新的树干。”

话还没说完,河岸边就转出一个清瘦的身影——是张荫麟。他一身浅灰长衫,手里捧着几册书刊,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清秀,眼神却很沉静。“老祁,少彦。这是我写的书和文章,《学衡》《老子生后孔子百余年之说质疑》,还请你们指正。”

此刻,换谁都会这样做的。老祁接过书,翻开扉页,一行清秀的字:“赠老祁兄雅正,荫麟。民国十二年(1923年)秋。”墨迹早已干透,在纸面上微微凸起,手指拂过,能感觉到细微的纹理。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你已经在清华读了三年级吧?老祁问了。

张荫麟接了他的话,是呀,刚转到高等科,然后淡然一笑。那笑容像水面泛起的微波,很快又平复了。

转过几条街巷,就到了容庚故居。进门后,罗少彦指着堂屋说:“容先生年少时就是在这里,跟着舅父邓尔雅学书法篆刻。每天清晨,他对着榕树临帖;每个午后,就在树下刻印。石屑落在青砖上,积了薄薄一层。”他顿了顿,“后来他北上求学,拜在罗振玉先生门下研究古文字。他那部《金文编》,是继吴大澂《说文古籀补》之后,第一部系统的金文字典。”

堂屋里,陈设很简朴,就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老祁走近细看,那是青铜器铭文的拓片,笔力道劲,力透纸背。

张荫麟也凑过来,几乎要贴到拓片:“这是商周时期的‘册’字。”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描摹了那个字的形状,“你看,这是象形,象竹简编连的样子。一横一横的,是竹片;中间这道竖,就是竹简的皮绳。”他的眼里闪着光,“容先生考证得极其严谨,每个字都追根溯源,实在让人佩服。”

接着,三人来到阮涌路,斑驳的老墙,露出青砖本色。就在王氏宗祠里,王缜的画像上,官袍变成了淡褐色,但无论你站在哪个角度看,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都好像在跟着你移动。

往里走走吧,里面的油墨会更浓。于是,当他们来到谢氏祠堂时,见门楣上“宝树留芳”四个大字,在灯笼光里显得格外庄重。“芝兰玉树,欲生于庭阶。”罗少彦轻声念道。他的声音在祠堂里产生轻微的回音,“当年谢玄就是这样回答谢安,为什么希望子侄成才?因为优秀的子弟,就像芝兰玉树,应该生长在自家的庭院里。”

这一刻,空气一下变得文艺了起来。老祁凝视着“宝树留芳”四个字,慢慢说,“每个家族都需要‘宝树’。但‘宝树’不是天生的,它需要沃土,需要雨露,需要人精心去培育。”

“也需要经历风雨。”张荫麟接过话,“不经磨练,成不了栋梁。”

他们又走到了兴贤里,忽然从巷子那头转出一个老者。他怀里抱着厚厚一叠用蓝布包裹着的手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尹先生!”罗少彦惊喜地迎上去。

老者抬头,看见罗少彦,微微颔首,动作缓慢而庄重:“少彦来了。这两位是?”

“这是老祁,这是荫麟,都是对历史感兴趣的朋友。”

尹守衡的目光在张荫麟身上停留了片刻,“清华的学生?”他没等回答,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在新昌为令时,也曾想过要修一部明史。那时白天断案,夜里读书,常在油灯下写札记,总想着有朝一日……”他摇了摇头,怀里的手稿随着动作发出沙沙的轻响,“如今归乡三十年了,头发都等白了,总算完成了这部《明史窃》,一共一百零五卷。”

张荫麟恭敬地躬身行礼:“先生的史笔,‘直而不犯,隐而不漏,略而不诬,颂而不谀’,晚辈读过部分手抄本,受益良多。”

尹守衡眼中掠过一丝欣慰,那点光亮,很快隐没在他深深的皱纹里。“史家之责,在于存真。”他说话时,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不为权势屈,不为富贵淫,不为贫贱移。你们年轻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也要记住这一点。”说完,他抱着手稿,继续朝前走了……

阳光照在却金亭上。石碑立在街角,青石碑身,碑文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浅浅的凹痕,但“李恺”“却金”这些字依然清晰可辨,笔画深峻。

罗少彦的手轻轻抚过碑身……他的手掌贴在那冰凉的石头表面。“明代番禺知县李恺,”他的声音很轻,“嘉靖十七年(1538年),他负责东莞港口的税务。外商感念他清廉公正,赠他百两黄金,他坚决不受。”他停顿了一下,“事后,外商建了这座亭子来纪念他。‘却金’两字,已重过千斤。”

“说起廉洁,”张荫麟接话道,“邓云霄也是个清官。他早年丧父,家里穷,幸亏姑母资助,才能继续读书。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中进士,授苏州长洲县令,有‘邓青天’的美名。后来历任南户科给事中、湖广按察佥事、四川参议……一生辗转多地,每到一处,必革除积弊,造福百姓。”他的语气忽然低落下来,“可惜晚年和当地县令有了矛盾,被诬陷下狱,冤愤而终。临终时,家中‘唯图书数筐,布衣数袭’。”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碑座周围打着转。老祁看着那些旋转的叶子,轻声说:“官场起伏,自古难料。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历史最后总会给出公正的评判。”

罗少彦收回手,手掌离开石碑时,研面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掌印,很快就在空气中消失了。

振华路上,阳光正从屋檐边滑落,廊柱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横跨整条街道,像一道道时间的刻度。他们走在光影交错间,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王宠惠的《宪法刍议》,我仔细读过,”张荫麟说到。他的声音在街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提出五权分立——行政、立法、司法、考试、监察,各司其职,相互制衡。这个设计,既借鉴了西方的经验,又融进入了中国传统的科举和监察制度。”

老祁开口说:“中国需要这样的法学家。需要既懂自己的根脉,又了解世界;既怀着理想,又能脚踏实地做事的人。”

罗少彦点点头:“每个时代都需要这样的人。他们像桥梁,连接着过去和未来。”

他们并肩而行,不觉间到了华侨大酒店。大厅里,挂着一幅装在柚木相框里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物穿着明朝官服,衣冠线条清晰,下面写着:“罗享信,永乐二年(1404年)进士”。

“罗公。”张荫麟驻足,仰头凝视着照片,“考中进士后授工部给事中。那年浙江发大水,他奉命去视察,亲眼看到‘田庐尽没,饿殍载道’,回京后连着上了三疏,恳请减免嘉兴、海盐、崇德三县税粮,一共五十余万石。为官九年,两袖清风。离任时,百姓扶老携幼来送他,路上都堵满了。”

罗少彦轻声说:“这是我们罗家的先辈。”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相框一寸处的地方停住了,没有真的碰上去,只是虚虚地描摹着照片里官服的轮廓。

迎恩门的城墙,用厚重的青砖砌成。走在城门洞下面,温度一下子低了不少,能闻到糯米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最后一站是可园。一进去,池塘、假山、亭台、回廊,布局精巧,一步一景。园子里已经点上了灯笼,纸糊的灯罩上画着梅兰竹菊,暖黄的光透过宣纸,变得朦胧柔和。他们绕过假山,忽然听见琴声……一张绿绮古琴躺在石桌上,琴身是深沉的褐色,七根琴弦微微反着光。

张敬修见他们进来,起身相迎,露出瘦削的手腕。“几位也是为这古琴而来?”他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

“更是为聆听诸位先生的高论而来。”罗少彦拱手。

张荫麟走近,细细端详古琴,只见琴身上流水般的花纹,宛如岁月在木头上留下的天然印记。他忽然说,“琴如史,纹路里藏着时间的声音。”

居巢笑道:“来得正好。琴棋书画,本来就不分家。听琴,赏画,论道,都是雅事。”他转向绿绮琴,“这张琴是唐代雷威所制,琴腹内刻着‘绿绮’二字,还有制作的年月。音色清越,余韵悠长。”他又指着旁边的画说:“岭南画重写生,讲究师造化,到真山真水里去观察、体会,然后下笔。所以岭南画多生机,多有野趣。”他的手指在空中虚画着,“北方画重意境,讲究师心,心中先有丘壑,笔下才有气象。所以北方画多气韵,多有格局。”

居廉点点头,补充道:“看似不同,实则同出一源。张维屏先生的花鸟,灵动鲜活,是从园中花草观察得来;陈良玉先生的山水,苍润浑厚,是从粤北山水中感悟到的;徐三庚先生的篆刻,简士良先生的书法,虽然各有专长,但都离不开对自然的敬畏,对传统的继承,还有对创新的追求。”

老祁站在回廊下,听着张敬修扶出的琴声。那旋律里,自带有袁崇焕登临山岳的豪情,何真保卫乡里的坚毅,罗享信减免税粮的仁心,李恺却金的清廉,尹守衡修史的执着,王宠惠立宪的理想,容庚释字的专注,居巢居廉绘画的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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