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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长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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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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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梳女

岭南姑婆屋里的厅堂,烛光映照在招娣的脸上,这让她显得更加消瘦。她说:“一九四八年初冬的一个晚上,彩姑投井时,她的五个手指是抠进青砖缝里的……”

阿珍一边听着,一边缠绕着红线。她腕间的银镯撞在供案上,惊得火苗一跳一跳的。“招娣姐,我也想梳头。”话音刚落,雨点已劈里啪啦地落在瓦垄上,檐角铜铃仿佛受到惊吓,不住地晃动着。阿珍心里一阵发紧,像有一只手从胸腔里牢牢地攥住了她的心。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觉得再不做决定,这辈子就没有给自己做主的机会了。

“你知道,我曾经的头发是为谁留的吗?”招娣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是为一个男人留的,留了三年。”她停顿了一会儿,心里想着那三年的日夜,每一个夜晚都像一口井,她蹲在井边仰头望着巴掌大的天,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她看了看阿珍,继续说道:“而你不一样,你还没被锁住。你要想好,这剪刀一旦绞发就很难回头。”供桌上,那把缠着潮绣红绸的剪刀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刀尖正对着神龛前的阿珍。

阿珍站了起来,她消瘦的身影在满洲窗上投下剪影。“比起父亲的催婚,我宁愿一个人清静。再说,有你陪着,我怕什么!”她的眼神越来越明亮。她心里明白,要不是父亲催婚,自己也不会这么倔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招娣苦笑一声,手上的银镯子磕在桌沿上。“阿珍,我都活成笑话了。当年守男人三年,到头来发现他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她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三年的等待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伤口至今还在隐隐作痛。她不是恨那个男人,她是恨自己,恨自己把命交到了不值得的人手里。

屋外,细雨一直下着。这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短暂亮光照在她们的脸庞,像一把劈开黑暗的利刃。

招娣的手划过墙上的青砖,蚝壳砖缝里嵌着灰。“听老一辈说,咱们自梳的习俗从清朝后期就有。珠三角这边蚕丝业兴起,女人能挣钱,不想被婚姻束缚,所以就建起了姑婆屋。在东莞常平,‘十姊妹’自筹资金,建起了义和堂、成意堂、合意堂。如今,剩下的义和堂由笑笑姑婆守着。在桥头邓屋村,女间已坍塌破败不堪。”

雨丝飘进屋内,烛火左右摇晃。

招娣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敬重:“笑笑姑婆守护义和堂都二十年,也是最近才走的。这堂里的一砖一瓦,都承载着咱们自梳姐妹的过往。”淅沥的雨声在倾听这段历史。阿珍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问道:“对了,自梳仪式到底咋弄?”阿珍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朦胧的雨幕自言自语:“仪式得提前备好新衣、鞋袜、妆镜,还有香烛、菜肴。先拿黄皮叶煮水洗澡,洗去尘垢。”话音刚落,雨滴敲打芭蕉叶的声响,像鞭炮声,一阵阵地传了进来,每一声都敲在阿珍的心弦上。

招娣走过来一边跟阿珍梳头,一边念八梳诀:“一梳福,二梳寿,三梳静心,四梳平安,五梳自在,六梳金兰姐妹爱,七梳大吉大利,八梳无难无灾。”她的指尖划过阿珍的头顶,灯光洒在阿珍脸上,勾勒出她柔软又挺拔的轮廓。她想起自己当年梳头时的情景,那时心里都是对爱情的憧憬,如今却是在为别人梳着自梳的头。

阿珍眨了眨眼说:“这‘八梳诀’听着就吉利。黄皮叶水洗去旧尘,也洗去对过去的牵绊。”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接着拜观音,立誓不嫁。”屋内的烛火跳动,观音低眉垂目,仿佛在聆听着庄重的誓言。她对着观音,说出决心:“自此,我就是自梳女。”话一出口,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石头落地的声音,阿珍听了,觉得又沉,又空。

招娣转过身,神情变得凝重。“有些姐妹,即便自梳了,还是躲不过家里逼婚。她们就会穿特制的防卫衣,夹口缝得死死的。要是新郎敢乱来,姐妹们听到呼救,就会冲过去解救,这叫‘不落家’。”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更多的是无奈,“曾经有位姐妹,被逼着上花轿,她心中燃着一团火,手里握着剪刀,坚守着尊严。”窗外,树枝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那把剪刀,剪断的是头发,剪不断的是那把加在女人身上的锁链。

阿珍听完,攥紧拳头,“咱们女人,难道就该任人摆布?”她的双眼燃烧着怒火,像两把利刃想要划破这深沉的黑夜。“所以啊,咱们姐妹就得互帮互助。往后有难处,姐妹们决不袖手旁观。”招娣走上前,握住阿珍的手,那力道,就是在诠释姐妹缔结的契约。阿珍知道,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雨下得越来越大,像冰雹一样的雨点砸在瓦片上的那一刻,招娣突然说:“米缸见底了,今晚的饭又没着落了。”她叹了一口气,“那些许下的誓言,到头来终究敌不过一碗白米饭。”

一夜姐妹夜话。雷雨过后,天不知不觉就亮了。

阿珍起床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墙壁上的挂历是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一夜没睡好,但阿珍似乎不觉得累,她把新衣裳包进包袱里,但那根红线没有带走。她把它挂在姑婆屋的门闩上。那段红线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她最后看了一眼姑婆屋,心里默默念着:招娣姐,我走了,就让这根红线替我守着这里吧。

太阳渐渐升起,阿珍和招娣的身影相继融进了越来越亮的光里。这一回她们没有回头。她们知道,身后是深渊,而前方,虽然还看不清,但终究有自己可以选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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