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村秋记（组诗）

秋收现场

稻田和玉米地错落在山坡

金黄与金黄之间，小路蜿蜒

像地图上起伏的色块

黎明还未退走

头发花白的二叔已来到田间

收割机卷起低垂的稻穗

汗珠砸进谷茬，抚慰新割的伤口

玉米在路旁

等来人，掰走它们饱满的肉身

秋收后的清泉村，换上另一片黄

厚重又多一分

生锈的镰刀

在墙角闲置久了

镰刀已习惯与尘埃为伴

把锋利收进

锈斑叠成的甲胄中

薄薄的刀刃向内

解剖自己一生

锈斑偶尔在阳光下颤动

像二叔脸上越来越多的老年斑

此时他躬身在田间

掏空着自己

把身体弯成了

又一把生锈的镰

秋日速记

清晨，太阳还没有爬上东山头

母亲已从菜地里回来

露珠打湿的小半截裤腿

粘着几粒新泥，像散落的星星

正午时分

邻居家小孩还在赶写暑假作业

墙上挂钟摆动的嘀嗒声

依然不紧不慢，像流过清泉村的

那条小溪

夕阳下

悬在房梁的玉米更加金黄

屋顶的炊烟在秋风中散开

带着草木清香

圆月亮

一轮明月缓缓掠过屋顶

去到云层中穿梭，时快时慢

经过屋旁的鱼塘，它落水了

惊起一尾闲荡的鱼

水波轻轻一颤，晃动满池光影

抬头望天，圆月中暗影婆娑

像极了，多年以前

奶奶刚出锅的烧饼

被归来的父母抓在手中

此时她烙饼的那口大铁锅

就挂在老屋墙上

一天天破旧

只有清泉村的圆月，从不生锈

山雨欲来

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二叔抬手遮着眉眼

天边乌黑的云层越堆越厚

夕阳被压成一张薄饼，嵌在天幕缝隙

穿林风阵阵扑来，掀动衣衫一角

黝黑肌肤的褶皱里，藏着整片

村庄的阡陌与流年

三叔从城里打来电话

他家责任田继续让二叔代种

沉默良久，二叔直了直酸痛的脊背

远处零落的炊烟散开

挡不住眼底荒芜

飞鸟仓促掠过黛青的山梁

收拢全部聒噪

山野中草木尽数屏息，同二叔一道

等一场无从拒绝的滂沱

撞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