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要到马兰去看看吧”
在父亲去世后,这竟成了他心中的执念,挥之不去,如影随形。
父亲曾经是军人,扎根大西北的军人,是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员,这是他认为很值得骄傲的事情。譬如说,当有人问起,“你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他总能挺起腰板,骄傲地告诉他,“我父亲是一名光荣的退伍军人。”
他曾问过父亲,想要他成为什么样的人,但父亲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只是说“去一趟马兰吧,你会知道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了。”可他当时还小,不明白其中的隐喻,他想,现在该到马兰去看看了。
从富饶的平原到遍地黄沙的高原,从青葱的白杨到荒凉的戈壁,窗外的景象换了一幕又一幕。去感受吧,感受独属于西北高原大地上因缺氧带来的窒息,那不是不适,而是一种神圣,在这片处处渗透着奋斗与信仰的土地啊。
他靠在列车的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着的风景,当初父亲入伍的时候,是否也走过这条路?当初父亲许下诺言,要带他来马兰看看的时候,他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孩童对大人许下的诺言总是很轻易地当真,所以在那时他经常催促父亲,“我们什么时候去马兰?去爸爸当兵的地方看看。”而父亲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只是说“再等等,再等等,等你长大我们就去。”
可父亲没有等他长大,而是在他需要父亲的时候悄然离开了人世,曾经的诺言,就像一颗种子一样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这株幼苗总有长大的时候,就像儿时父亲教他种的第一株海棠一样。
“到马兰去吧,到马兰去吧。”一个熟悉的声音总在耳边回荡。
他想他该走了,好像那才是他的归宿,广阔的西北土地啊。
它见证了千年前伴着声声驼铃的商队,见证着从古至今戍边卫国的英雄,见证着一代代建设者的青春。从古至今,这片土地都是神圣的。广袤的西北大地啊,你还有多少秘密等着人们去探寻?
或许他早该来的,这里早已不是父亲曾经告诉他的模样,那时的马兰黄沙漫天,只有零零散散的胡杨。而现在,道路两旁是青葱的树,成为了养育一方人的肥沃的土地。天上飘着悠悠的白云,牦牛在高原上悠闲地走着,远处山脚下的坎儿井正滋润着这片世代养育人们的土地。
当他放下行装,看着这片土地,他才觉得,他是真正地站在了这片土地上了。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似是好多年前他就来过这儿。
他想他是应该庆幸的,在最好的年纪踏上了这片父亲曾经奋斗过的土地,像是认识了曾经的父亲。
不要怕那寒冷的北风,总有人会把它变得和煦。去尽情地沐浴照耀在西北土地上的阳光吧,那是恒古不变的信仰,在这片神圣的土地上,用天做被,不会冷的,总会有人为我们抵挡风沙。
他的耳边像是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低沉而又亲切。
“小同志啊,你怎么在这里睡着啦?”
“啊?哦,我看这里太阳怪暖和的,出来晒晒太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军装,恰如他梦想中的那样。
“啊呀,在这里睡着会着凉的。快回去吧。”
那是他第一次对上他的眼睛,无论是眉眼还是眼神里温和的眼神,和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是…长官,我知道了”站起身来敬了个军礼,快步地跑回那神圣又严肃的营地。他甚至回头看了眼,像,太像了。
难道他来到父亲奋斗的年代了?是的,当他看到营地的时候,这个结论就被证实了。
还没等他归队站好,班长就开始点起了名。
“马占山!”迟迟没人回应。
“马占山!!”班长第二次点名,他急里忙慌地站好,喊了一声“到!”
“迟到,俯卧撑一百个!”
他明白,这就是军队的纪律。然而正是因为这如铁的军律,才有那铁一般的军队。他要遵守,他必须遵守,这是作为军人的光荣,哪怕这是一场梦。
“呀,小同志,下次可不要违反纪律了呀,你看,多累。”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心中泛起一丝涟漪,那好像,真的是父亲。
“我…长官…下次不会了…”
“你叫我长官怪生疏的,叫我老徐吧,我也不过大你两三岁,好好听你班长的话,咱来边疆,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么?”
保家卫国,多神圣的职责!此时他是有点愧疚的,愧对于心中的理想,愧对于父亲的嘱托,愧对这神圣的职业。
从晨星映衬下的黎明,是日出带来的新生;西沉的斜阳下,是王维笔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他隔着窗户,数着天上的繁星,是不是就着月光看向家的方向。但,这里也是家,是他梦寐以求的归宿。
闲暇之余,父亲问了他一个问题:“小马啊,如果退伍了,你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他说:“写书,写咱们的青春,写大西北的好。”
“写书好啊,有文化。听你的口音倒像是山东人呐?”
“是啊,我山东的嘞。”
父亲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山东好啊,我也山东的,离了家这么久,倒是一点没想。这里,多好!”
年轻时的父亲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可岁月总是喜欢跟人们开玩笑,后来父亲的脸上深深的皱纹如同西北龟裂的土地,直到最后父亲都没能带他去一趟马兰。
那天的风很大,卷起了满天的黄沙,在风沙里,他看到了父亲的身影,看到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慈祥,随后消失在了漫天风沙里。
他愣在原地,像父亲离世时那样,嘴唇翕动着,轻轻地说出了那句想说却又不敢说的话:“爸,我来了。”
北风轻轻地吹着,他用手遮挡了一下阳光,这里没有黄沙,有温暖的被子,还有一张年轻的脸。
“小同志啊,怎么在这里睡着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来时的衣服,后知后觉,原来父亲早已去世好多年了。
“啊,这里暖和,西北的土地真好,有家的感觉。”他笑了,眉眼弯弯,像父亲年轻时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