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自川东小县开江来,遂相伴同游都江堰。车子驶出郫都腹地,窗外景致悄然变换。摩天楼的丛林退作遥远背景,属于乡村的质朴画卷从容铺展。田坎边斜伸枝桠的果树,河沟里泠泠作响的清流,连同农家院落前曝晒的、散发植物清香的谷物,皆成旅程最初意外的注脚。一种与都市节奏迥异的沉静丰腴之"味",自车窗方寸间幽幽弥漫。
及至都江堰,这"味道"便有了千钧分量。立于鱼嘴分水处,看岷江之水如何被一剖为二:一脉滔滔,携雷霆万钧之势直奔下游;一脉驯服,顺着李冰父子规划的渠网,如血脉般静静渗入膏腴平原。那些卵石竹笼垒就的堤堰,浑朴不见机巧,却稳稳站立两千多个寒暑,将狂怒洪峰化作润泽万物的涓滴。望着奔流不息而又仿佛凝定的江水,方能懂得——所谓"智慧",并非玄妙图纸,而是与山河共呼吸、与岁月相始终的沉默磅礴的生存之道。
我们一行避开喧嚷主门,择西街而入。一脚踏 上被无数足迹磨得温润发亮的石板路,市声便远了。两侧青瓦土墙的老屋,檐角低垂,木门虚掩,将现代光鲜与匆忙关在另一个时空之外。铺子皆小小,售卖蒸糕醪糟,手艺人坐于门边光影里,不紧不慢地摆弄手中竹编或糖画。没有吆喝,只有断续含混的蜀音闲聊,如檐下滴答的雨水,听着便让人心落到实处。这份"踏实",原是光阴层层沉淀的包浆。
西街尽头,一段灰褐色明城墙如蛰伏巨兽,默然盘踞。石缝中钻出倔强野草,砖面布满风霜蚀刻的裂痕,脊梁却依然挺直。顺着路边茶馆老人的指点触摸墙身,那粗粝的凉意,仿佛能直透千年风烟。攀上窄仄台阶,立于墙头,西街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在脚下蔓延,更远处岷江如温驯的碧玉带,闪着粼粼幽光。此刻,江流浩荡、市井烟火、城墙苍古,一齐涌到眼前心头,酿成复杂难言的况味——那便是历史本身的韵味,不全是庄严,更多是辽阔的苍凉与温柔的眷顾。
城墙一侧,松茂古道入口静悄悄地藏着。这条如今被葱茏林木掩映的窄径,曾是马蹄与背夫踏出的连接藏羌与汉地的经济血脉。当年的骡铃商旅、茶盐百货,皆由此翻山越岭。如今喧嚣散尽,只余下石板路上被岁月打磨的凹痕,以及浓荫滤下沁人心脾的清凉。行走其间,耳畔唯有自己的呼吸与林间鸟鸣,脚步不自觉放轻放缓,生怕惊扰那些沉睡在苔痕里的坚韧旧梦。
古道的幽深,终于在城隍庙的红墙外豁然开朗。这庙宇依山取势,殿阁层叠,飞檐如群鸟振翅,欲破空而去。与别处寺庙的香烟鼎沸不同,这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斗拱的微吟,几位银发老人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时光在这里仿佛被拉长,黏稠而宁静。最令人称绝的是"十殿"建筑,沿着陡峭阶梯次第上升,对称森严,气象恢宏。仰观梁枋间的雕刻,龙凤蜿蜒,人物生动,故事虽已漫漶难辨,但线条间奔涌的匠心与生命力,历经数百年风雨剥蚀,依然灼灼逼人,让当下许多精密的机械造物,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从庙宇肃穆中踱出,便是开阔的玉垒山广场。孩童的欢笑如透明泡泡,在清冽空气里飘荡。坐在石凳上歇脚,抬眼望,玉垒山的苍翠扑面而来。这里的一切都显得舒展而通透。由此信步,便入了南街。街道比西街略宽,两旁梧桐亭亭,筛下满地支离的金光,踩上去沙沙作响。寻一间临街茶馆坐下,要一杯本地香茗,看日光在行人肩头缓缓移动,方才在历史纵深里的跋涉之感,渐渐被平实熨帖的暖意所替代。
行程终点,自然要交给南桥。踏上这座廊桥,浩荡江风便毫无阻隔地涌来,涤荡胸臆。凭栏下望,岷江水是沉沉的透骨的绿——不是小溪活泼的碧色,而是积蕴了高原雪魄与千里地脉的深厚之绿,如一块无比硕大而流动的翡翠。它从远古奔来,向未来流去,灌溉滋养见证。李冰父子的身影、商旅的驼铃、城砖的垒砌、屋檐下的炊烟,乃至我这一日漫长的漫步,似乎都被这无尽绿波安然承载,融为一体。
归途上,那"不一样的味道"愈发清晰。都江堰的馈赠,远不止一个伟大的水利奇迹。它更像一位从容的智者,将奔腾江河化作安澜的祝福,将厚重历史沉淀为可触摸的日常。在这里,智慧是仍在呼吸的古堰,历史是百姓门前的石板,而生活,便是那一盏可以慢慢喝完的带着阳光温度的茶。它让人相信,有些速度不必追赶,有些存在无需言说,只需像那江水一般,深沉地绿着,不息地流着,便是对光阴最好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