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郭家湾,是几座院子顺着郭家寨的山脚,懒懒地、长长地蜿蜒开去。大地坝院子与新屋院子是它的骨节,其余的,便像随意撒落的珠子,星星点点地围在周遭。这湾子离甘棠镇总有八九里山路,小时觉得是偏远的,土地也瘦,但那份偏远里却从未有过闭塞的窒闷。一条开任公路在不远处伸向山外,仿佛一道静默的许诺;而湾里多数的辰光,便沉浸在自己那一片被山峦揽着的、静谧而安详的梦里了。
故乡的清晨,是鸟儿啁啾,雄鸡用喙啄开黑绒幕布,一点一点衔来的。那“喔——喔——喔”的啼鸣,从新屋院子起个头,霎时便传染开去,大地坝,此起彼伏地应和起来。声音是金灿灿、毛茸茸的,带着破晓时分的清冽与力道,能一直撞到郭家寨的岩壁上,再折回来,在湾子里打个旋儿,将最后一丝倦意也涤荡干净。于是,门户“吱呀”作响,炊烟袅袅地升。小同学们呼朋引伴的稚嫩嗓音,杂着书包拍打屁股的“啪嗒”声和细碎的脚步,汇成一股小小的、喧腾的溪流,流向村小的方向。这时,东面大岩口的山凹处,朝阳才刚露脸,将一天里最初也是最慈悲的光,瀑布似的倾泻下来。牛哞声、狗吠声,便从这光瀑里浮出来,沉甸甸的,带着暖意。农人扛着犁铧,或赶着负了轭的牛,身影被晨光拉得老长,稳稳地走向田畴,或是磨坊与油坊。放牛娃甩着细细的竹梢,赶着一群羊,“咩咩”的叫声像一串散落的、温顺的铃铛,渐渐摇向河坝,去赴那青草的筵席。
白日里,声音便有了层次,各司其职,织成一张密密的网。鸡们是这网里最不安分的经纬。它们从柴扉下的缺口钻出,在麦草垛、柴火堆和田埂上,用爪子刨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江湖。公鸡踱着方步,偶尔昂首一声,是巡视领地的号角;母鸡则“咕咕”地唤着绒球似的鸡雏,将那觅得的草籽虫豸,一点一点地分食。总有那么几只心急的母鸡,下完蛋便迫不及待地嚷起来,“咯咯蛋——咯咯蛋——”,那声音嘹亮而满足,穿透半个院子,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一份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功绩。与此同时,哪家的石磨又“嗡嗡”地转起来了,低沉而匀净,像大地平稳的鼾声。间或夹杂着“哐嘡、哐嘡”箩筛面粉的节奏,以及女人对拉磨驴子那一声轻软的“嘚儿——走!”。这些声响,不紧不慢,夯实了乡村白日那慵懒而丰腴的底子。
当西边的日头,将影子拉得与思念一般长时,黄昏的声浪便涌起来了。这时的声音,都镀上了一层金红的倦意。牛羊的叫声不再清脆,拖着长长的、满足的尾音,杂沓的蹄声踏起一团团柔和的尘雾,与各家屋顶上蓝色的炊烟缠绕在一起。鸡鸭也归了笼,发出“咕噜咕噜”的、梦呓似的嘀咕。人声则稠了起来,呼儿唤女,吆喝牲口,铁勺碰着锅沿,碗碟轻轻相撞……这些声音温暖而琐碎,将一家一户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点亮。
待到灯火次第熄灭,人声沉入梦乡,故乡便将它最深邃、也最神秘的一面,交给了夜晚。那时,声音便成了绝对的君王。一声犬吠,不知由谁家而起,刹那间便能激起全村的应和,汹汹然如潮水拍岸,然后又倏然退去,留下更广大的寂静。在这寂静的汪洋里,郭家寨墨黑的山影中,会传来几声不知名野物的嚎叫,悠长,苍凉,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偶尔还有猫头鹰“咕咕喵——咕咕喵——”的怪笑,或是扑翅的“噗啦”声,划破夜空。这些夜的声音,突兀,荒寒,却奇异地让故乡的夜晚显得更加圆融,更加完整,仿佛静寂本身,也需要用这些尖锐的声响来反复确认其无边的疆域。
然而,在所有寻常的声响之上,有两种声音,是我郭家湾独一份的印记,是我乡音版图里最雄浑与最沉郁的章节。
其一,便是新屋院子里那间大油坊的轰鸣。那简直是一场声音的盛宴,一场力的狂欢。走进去,先是被热浪裹住,随即耳朵里便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响”。大灶里柴火“噼啪”地爆裂,是序曲;铁铲在巨大的铁锅里翻炒菜籽,“沙啦啦”一片,接着是菜籽受热后“滋滋”的欢叫与“卟哧”的迸裂,空气里满是焦燥而浓烈的香气。炒熟的菜籽倒入碾槽,便轮到牛与石的合唱了。老黄牛蒙着眼,拉着沉重的钢碾子,一圈,又一圈,碾子在弧形的钢槽里发出“轰隆——轰隆——”的闷响,仿佛大地迟缓的心跳。掌碾的汉子,吆喝声也随着碾子的节奏,时而短促,时而悠长,那不是驱使,倒像是与这沉默的伙计商讨着一件庄重的大事。最震撼的高潮,在油榨开动的时刻。碾细的菜籽粉被包进铁箍,叠成厚实的饼。精壮的汉子们,赤着膊,古铜色的脊梁上滚着油亮的汗珠,他们扶住那根碗口粗、丈余长的撞杆,齐声吼出一个简单的号子:“嘿——哟!” 身体绷成一张满弓,将那巨大的撞锤,精准而凶狠地撞向榨机的木楔。 “咚!” 一声巨响,仿佛山岩崩裂,整个油坊都为之一震。紧接着,金灿灿、亮汪汪的菜油,便从榨膛的缝隙里,带着细微的“嘶嘶”声,泪滴般,继而汇成一道涓涓的细流,注入瓦缸。那号子声,那撞击声,混着油香与汗味,是一种最原始的生命力的喷薄,至今想起,仍觉胸中血气翻涌。
其二,却是一串近乎寂寞的敲打:“咚、咚、咚。” 这声音来自大地坝旁那间昏暗的老屋。屋里住着我的两位老辈子,是旧时万县码头皮鞋厂里退下来的老师傅。他们回到这湾里,便将一身绝活也带了回来。我常溜进去,看时光在他们手中变得具体而缓慢。屋里总漾着一股好闻的、鞣制过的皮革气味,混着黄蜡的暖香。他们很少说话,一个纳着鞋帮,针线穿过厚厚的牛皮,发出“嗤——嗤——”的、坚韧的声音;另一个,正用木槌敲打着鞋底,那“咚、咚”声沉闷而结实,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仿佛在将所有的耐心与专注,都敲进那坚硬的底子里去。定型的铁砧已磨得锃亮,各种我认不得的铲刀、割刀、弯针,在墙上挂成一排,沉默而温顺。那敲击声,不像油坊的号子那般夺人心魄,它太安静,太专注,像一颗固执的心脏,在岁月深处平稳地跳动。它敲打出的是另一种生活,一种将风霜雨雪都纳入掌中,细细揉搓,最终使之变得服帖而温暖的技艺。这声音,让再浮躁的童年心境,也能瞬间沉淀下来。
我以为这交响会永远奏响,以为那油坊的轰鸣与皮匠铺的敲打,会像寨上的岩石一样恒久。然而,一个夏夜,母亲举着葵花杆的火炬,在院坝里寻找未归的鸡只,夜风忽起,火苗猛地窜上了柴垛……顷刻之间,毕剥之声吞噬了所有的乡音。家,连同左邻右舍的屋舍,化作一片痛彻心扉的、沉默的灰烬。我们只得搬迁,在唐家老屋院子后,重新垒起灶台,安放生活。自那以后,我便觉得,故乡那完整的声音世界,仿佛被那场大火烧出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窟窿。再往后,是求学,是工作,是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安下一个叫作“家”的格子。市声如潮,车马喧阗,各种先进的、精巧的音响充斥耳膜,可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聋了一块。
我知道,那油坊早已歇业,撞杆朽烂,石碾生苔;我知道,老皮匠的锤声,也早已随他们一同,被埋进了郭家寨的黄土。我的郭家湾,或许正被新的、更响亮的声浪所覆盖。
去年,因侄儿成婚,我重又踏上郭家湾的土地。驶下新修的开梁高速,眼前的一切,熟悉而又陌生。我急切地找寻大地坝的方位,辨认新屋院子的旧痕,然而触目所及,是齐整却面目相似的新村楼舍,是拓宽了的、硬白的水泥村道。那座曾声震屋瓦的油坊,早已无迹可寻;皮匠铺那沉实的“梆梆”声,也随两位老人的故去,消散在几十载前的光阴里。我立在曾经站过的地方,耳廓里灌满的,是高速路上传来的、永无止息的轮胎与路面摩擦的“唰唰”声,低沉,绵密,如同一条声音的浊流在无尽奔淌。偶尔,一声锐利的汽笛会刺破这沉浊,却又转瞬被更汹涌的“唰唰”声吞没。
那一刻,我蓦然明了。我那镌刻在时光里的乡音,那由鸡鸣牛哞、号子与锤击编织的悠长牧歌,原是农耕时代一首具体的、温暖的尾声。而此刻奔涌耳际的,是工业时代抽象的、势不可挡的序章。我的故乡并未湮灭,它只是更换了一副喉舌,改换了一种语法,在叙说一个全新的、我已有些隔膜的故事。而生动的地方。那声音的化石,便是我精神永久的原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