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河边的冬日是好看的,是清简里藏着温润的浪漫。晨雾贴着树梢漫过来,枯枝上便敷了一层薄霜。太阳透过疏疏的叶子,漏下些碎金子似的光。风里带着点枯草的清气,隐隐约约又飘来烤红薯的甜味——这时候的空气,清冽、干净,吸一口,肺腑都是透亮的。
冬日到底不一样。万物都在悄悄地收,静静地藏,可人间烟火却格外暖。枯与荣,冷和暖,轻轻柔柔地交织在一块儿;每处细微的光影,都像被季节特意抚过一般,透着安恬的温柔。
时间在这里仿佛走得慢。河水不急不缓地淌着,一副从容模样。岸边的柳早褪尽了夏日的繁华,剩下几枝疏疏的干条,在风里摇着,竟还摇出些淡然的姿态来——是开过花、发过叶、看过热闹之后,才有的那种安静。
沿着河畔小径走,脚下落叶厚厚的,踩上去沙沙地响。这些叶子,绿过,黄过,现在静静地卧在泥土上,用最后一点力气,讲着关于光阴的故事。便想起从前人说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它们不是死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等着下一次新生。
阳光好的时候,颜色便格外分明:红的更红了,黄的更亮了,就连枯透了的叶片,脉络也清晰得像绣在绢上的金线。远处山是淡淡的青,被雾气隔着,朦朦胧胧的,添了几分远意。近处芦苇丛里,忽然扑棱棱飞出两只水鸟,水面荡开几圈涟漪,不久又静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样的天,适合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不急,也不要想太多,只是用身子去接住这个季节的好。冬日的美是往里收的,不似春的闹、夏的泼、秋的沉。它是含蓄的,暗暗地含着劲,得要人静下心来,才品得到里面去。
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冬天。那时候屋里没有空调暖气,可家总是暖的。外祖母清早熬的红薯粥,热气腾腾的甜香,到现在仿佛还绕在鼻尖。父亲在炉火边讲故事,母亲低头织毛衣,毛线针一来一去,灯光下的影子也跟着晃。那些简单而饱满的日子,隔着这么多年想起来,竟比什么都清楚。
如今的冬天,什么都方便了,可那样的暖意好像反而难寻。我们被太多东西围住,被时间赶着跑,一颗心总是浮着。但只要愿意停下来,看一会,听一会,暖和的东西其实都在——晨光溜进窗帘缝的片刻,午后茶烟升起的弧度,傍晚到家窗口亮起的那盏灯。最平凡的,往往最贴心。
河边坐着一位钓鱼的老人,厚棉袄,毛线帽,坐在小马扎上静静地等。鱼竿梢子偶尔轻颤一下,他也不急,仿佛钓不钓得到并不重要,要紧的是坐在这里的这段光阴。冬日大概就是在教人这件事:慢一点,静一点,才能碰得到生活本来的样子。
河水无声地流,带走了许多,也带来了许多。四季就像人长长的一生,每段有每段的好。初冬没有春的活泼、夏的热闹、秋的丰盈,却有它自己的厚与静。这样的好,得用时间慢慢去对,才能对出滋味来。
西边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橘色。我该往回走了,心里却满满的。感谢这个季节,给我这样一段柔软的停顿;也感谢这些琐琐碎碎的温暖,它们亮在寻常日子里,像盏盏小灯。
冬日的这份温柔,让我在喧嚷的世界里,听见了自己心里安静的声音。这份安静,大概能陪我很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