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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天彬(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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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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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记忆中的柴火灶

腊月的风一紧,年的脚步便贴着地皮窸窸窣窣地来了。这时节,故乡的老屋里,那大小柴火灶,成为一切热闹与期盼的中心。我关于年的所有记忆,似乎都蜷缩在那团橙红的灶火里,与母亲被映亮的面庞,永不可分。

灶,是腊月里最忙碌的尊者。一过腊月十五,母亲便像上了发条。泡胀的黄豆在石磨里吟唱,雪白的豆浆在大铁锅里沸腾。石膏一点,云朵般的豆花凝聚起来,被舀进木框,压成方正实的豆腐。那满屋蒸腾的豆腥气,是年味的先声。灶洞里,松柏枝与油菜梗噼啪作响,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熏制梁下悬挂的腊肉。那特殊的烟香丝丝缕缕渗入肉中,仿佛将一整年的阳光、风和劳作都封存了进去,日后切开,便是一刀厚重的时光。

最神奇的魔法,总在燃烧的余烬里上演。做完豆腐,灶膛内尚存一片温柔的炽热。母亲会变戏法般埋进几只红薯,再用灰小心盖好。不出半个时辰,那股勾魂的焦甜便钻了出来。掏出的红薯外皮黢黑,掰开却是金黄灿灿,烫得我们左手倒右手,哧哧哈哈地吹气,那口滚烫的甜,能一直暖到心底。火钳一架,摆上几条年糕,守在边上,看它慢慢受热、鼓起、绽开细密的焦斑,直到浑身酥软,蘸一点白糖,便是无上的珍馐。这些,都是灶火赐予孩童的、最直白的年礼。

进入腊月廿九,仪式达到顶峰。两口大锅烧满热水,蒸汽笼罩了整个灶屋。在还没有太阳能和热水器的年代,这是一家人辞旧迎新的神圣沐浴。洗去一年的尘垢与疲乏,也仿佛洗出了一身崭新的盼头。灶火在这一天燃烧得格外旺,它煮沸的不仅是水,更是一种除旧布新的郑重。

真正的年,在鞭炮声里拉开序幕。正月里,柴火灶便再没歇过。它要负责炒制花生葵花籽南瓜子,煮熟寓意团圆的汤圆,翻炒待客的佳肴。母亲在灶台与灶膛间穿梭,添一把柴,下一勺油,额上沁着细汗,嘴角却含着笑意。灶火映着她不再年轻的脸,明明灭灭。那火光里,有喧嚣,有疲惫,更有将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的、踏实的欢欣。

后来啊,天然气蓝荧荧的火苗,取代了柴灶里噼啪作响的温暖。它更便捷,更洁净,却再也生不出那带着松柏香气的炊烟,烤不出那样滚烫甜糯的红薯,也烧不出那样一大锅可供全家沐浴的、慷慨的热水。年味,似乎也随着那缕炊烟,淡淡地飘散了。

如今,我总在腊月的空气里徒劳地嗅寻,寻找那股混合着柴烟、豆香、腊味与母亲汗水的、复杂而真切的气息。我知道,我寻找的,其实是一种被那团灶火紧紧凝聚的、再也回不去的团圆。

那口远去的柴火灶,它燃烧的何止是柴草。它燃烧的是绵长的时光,是母亲毕生的辛劳,是所有关于富足、温暖与团聚的想象。它是年味的源头,也是乡愁的根。灶火熄了,我的年,便也成了记忆里一幅褪了色的画,只剩下母亲被火光映红的侧脸,依然鲜明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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