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将四季喻为一场完整的叙事,春便是那鲜亮的序章,夏是丰盈的正文,秋乃深沉的转折。而冬,则是那一段必要的留白——褪尽所有修饰,只留下最本真的线条,在天空这张素宣上,写着静谧而坚韧的注脚。
年轻时所爱的风景,总是热闹的、蓬勃的;满树繁花,一池浓荫,才称得上有生气。而今,却慢慢品出,这褪尽繁华、一身清简的枝桠,内里藏着另一种更经得起咂摸的美。它们像一群卸了妆的老友,不慌不忙地站着,干干净净,仿佛将一整年的喧哗与负累都捋净了,只留下最坦然的筋骨。
我的日常,总少不了一段慢悠悠的散步。午后,趁阳光还有些暖意,便裹上惯穿的厚外套,信步走去。目的地不必明确,河边步道,或离家不远的磨底河公园,都好。园中树木多,这时节,都显出了各自的本相。我常在一棵树前驻足,眯起有些老花的眼,细细看那些枝子怎样伸向天空。
看久了,便觉得它们各有各的脾性。那几株老槐,枝干劲直地向上插去,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分枝虬结,似要徒手撕开冬日的灰蒙,非要够着更高远的蓝。一旁的柳则不同,即便落叶,枝条依旧垂着,随风轻摆,从容舒展,像一位历尽沧桑的老人,终于学会了低头——那弧度里尽是坦然的韵味。还有那些不知名的灌木,枝杈密密交织,织成一张疏朗的网,看似纷繁,却自有章法,繁而不乱。
看着看着,周遭车马人声便淡去了,心也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能听见远处光秃的枝头,偶尔传来一两声清冷而试探的鸟鸣。
我便缓缓举起手机,快门落下时轻微的“咔嚓”,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郑重。这一声轻响,如今于我,不单是留住一景,更是为心头那份偶然涌起的静谧、那份蓦然懂得的感悟,盖上一个私密的印记——仿佛在说:这一刻,我看见了,我懂得了,我记住了。这些影像,连同取景框里框住的那一刹那的光影与心境,都静静收在相册里,也悄然存进记忆的褶皱中。闲时翻阅,就像在午后暖阳里,一页页翻看自己这些年安静走过的路。路旁的风景虽素淡,底色却愈发沉静平和。
常有人说,这光秃秃的,没了生气。我总不以为然。你若贴近细看,那深褐或青灰的树皮,皱皴皲裂,纹路细密,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筋络与斑点——那是风雨与日光一遍遍读过的、生命的书页。更有趣的是枝梢尖上,都收着一个个极小、紧实的苞,裹着毛茸茸的灰褐外壳,硬硬的,像在小心翼翼地暖着一个翠绿的、关于远方的梦。
它们此刻的沉默与裸露,哪里是死了呢?分明是沉潜下来了——把春夏日挥霍的气力,把秋天未带走的眷恋,都一点点收回,收到最深沉的根茎里,收到静默流淌的树液里,攒着,藏着,酝酿着。这分明是一场盛大的休憩与积蓄,只待东风那个信使轻轻叩门,再将所有的力气与色彩,浩浩荡荡、欢天喜地地还给春天。届时,又是一场崭新的、热闹的轮回。
看着它们,我心里便觉得踏实、安稳。人活到一定年岁,大约也是如此。青春的繁叶、中年的果实,该有的都有了,该经过的也都经过了。如今,像这些冬日的树一样,慢慢放下了许多外在的负累与装扮,显露出生命更为本真、甚至有些“硌手”的质地。
或许看起来清瘦了,简单了,但内里那份被岁月淘洗过的从容,那份对下一个春天依然保有的沉静期盼,反而变得更结实,更不易被风雨吹折。
一阵北风吹过,枝干相碰,发出“咔、嗒”的脆响,清亮亮的,不像夏日绿叶摩挲时那般喧哗絮叨。阳光斜斜照来,把枝桠交错的影子长长地、淡淡地印在地上、墙上,随着日头西移,影子便缓缓拉长、变形,像一幅用极淡的墨,耐心勾出又任其变幻的写意画。
我就坐在廊下的旧藤椅里,看光与影在枝桠间缓缓移动、安静变幻,手中一杯热茶从烫放到温,一个下午的时光,就这么心平气和地溜走了。
有时看着看着,会生出一种恍惚的亲近——仿佛自己也成了它们中的一枝,曾有过属于自己季节的葳蕤与丰硕,也经历过必然的飘零与摇落。如今,就这样坦然地站在四季轮回里,享受着生命旅程中这段特有的、清朗而疏阔的好时光。
这份裸露,不是贫瘠,是丰盈过后的简约;这份静默,不是无言,是喧嚣落定后一首留白很多的诗。
我与它们,相对无言,却似乎什么都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