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在炉膛里毕毕剥剥地响着,像在低语一段陈年的旧事。橙红的光晕漫上来,烘得人脸颊微微发烫,骨头缝里那些被风雪浸透的寒气,一丝丝被抽走,化作轻烟,从记忆的瓦缝里逸出去了。人在这样的暖意里,是容易恍惚的。目光落在跃动的火苗上,看它忽而窜高,忽而伏低,明灭的光影里,恍惚便瞧见了一只手,一只套着铜顶针、捏着银针的手,在昏黄的灯晕里,一起,一落。那手的主人是我的母亲,而那银针牵引的线头,系着的仿佛不是布帛,是我整个摇摇晃晃却从未倾覆的童年。
那手的下方,是一只竹木的针线筐,静静地蹲在她的膝头。筐是深褐的,边缘温润,泛着肉身与岁月长久摩挲后特有的光亮,像河滩上被流水抚了千百年的卵石。这微光,比眼前的炉火要沉静得多,也古老得多。我此刻的暖,是从背上这件厚实的旧棉袄里透出来的;而这棉袄的暖,却是许多个那样的冬日,从那筐里,被母亲一针一线地絮进去、缝起来的。
那筐子是个小小的乾坤。 掀开盖子,一股混杂着樟木、棉布与阳光的气味便扑面而来,那是被收藏起来的、稳妥的旧日时光。几束用报纸卷好的布头,素净的,或带些零星小花的;红白蓝绿的线轴,像一群安静的彩虹,挤挨在一处;一把老剪刀,沉甸甸地卧着,刃口依旧闪着雪亮而忠诚的光;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里头是顶针、各色的纽扣,还有几枚最细的绣花针。筐底,则沉着些更大的秘密:或许是半截为弟弟接长的毛衣袖,或许是一本早已翻烂的《大众电影》,母亲曾照着上面的美人图,为我衬衫的领角,绣过一朵极小的、嫩黄的迎春。
母亲做活,多在晚饭后的时分。白日里田间的风霜、灶前的烟尘,此刻都暂歇了。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在梁下,光线是昏朦的、橘黄的,将她的影子放得很大,很柔和,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她搬了那张吱呀作响的小竹椅,就坐在堂屋的门槛里边,针线筐搁在脚边。北风在屋外的竹林里穿梭,发出呜呜的哨音,而屋内,只有针尖穿过厚实棉布的“嗤——嗤——”声,绵长而匀净,像春蚕在夜里咀嚼桑叶,像极细的雪子落在干燥的泥土上。那声音本身,便是一种温暖的抵御,将漫天的寒,都严严地关在了门外。
她缝补的姿势,我总看不厌。微微佝偻着背,脖颈弯出一道疲惫却又坚韧的弧线。右手的中指套着那枚黄铜的顶针,已然磨得发亮,针鼻顶在上面,用力一推,便稳稳地穿了过去。她的手指并不纤巧,关节有些粗大,布着细碎的茧子与冬天的皴口,可一旦捏起那枚小小的针,便立刻获得了某种神奇的灵巧与威严。那针在她手里,成了最驯顺的笔,最勤恳的犁,在生活的破损处来回行走,织补着磨损的袖肘,连接着断开的背带,也将我们兄妹几个蹦跳疯玩时扯开的破绽,一一收拢,复原如初。
最冷的那些夜里,我们挤在里屋温习功课,她便在外间就着那点灯光忙碌。有时我半夜惊醒,迷迷糊糊地,仍见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扁扁的光,以及那永不停歇的、细碎的“嗤嗤”声。那声音混着柴火偶尔的噼啪,竟成了我童年最深稳的催眠曲。仿佛只要这声音还在响着,这屋子便是坚固的,不怕风吹,不怕雪压。
有一年冬天,我的书包带子齐根断了。那是哥哥传下来的旧书包,帆布的面子已洗得发白。我惶恐地拿给她看,心里知道,一个新的书包,于那时的家计,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母亲没说话,只摸了摸我的头,转身去翻了针线筐。她从筐底找出几条再也不能穿的旧裤子,剪下膝盖处最厚实的布料,比着我的肩膀,裁成四条长长的带子。然后,我就看见她用那双手,像编辫子一样,将布条左穿右插,编成了两根崭新又结实的背带。这还不算完,她又寻出深蓝的线,在背带与书包的连接处,绣上了一串简朴的、连绵的云纹。第二天,我背着它上学,心里涨满了一种沉甸甸的体面。那体面,是母亲从拮据与破损的夹缝里,硬生生用双手编织出来的。
后来,我们都像羽翼渐丰的雀儿,一个个飞离了老屋的屋檐。市集上的衣服琳琅满目,针线筐打开的次数,便像秋后的蝉鸣,日渐稀疏。可每次归家,母亲的目光,总还是习惯性地在我们身上巡逻一番。衣领是否歪斜,扣子是否牢固,裤脚是否脱了线。仿佛我们仍是当年那些在泥地里打滚、动辄便扯破衣衫的孩童。
那年回家,大衣上的一粒扣子松了。我只是随口一提,她便立刻站起身来,眼神里有光倏地亮了一下,说:“等着,妈给你缝两针。”她走进里屋,窸窸窣窣地,竟真将那针线筐又搬了出来。依旧是坐在那把旧竹椅上,就着窗外冬日的天光。她拈起针,习惯性地将线头在唇间抿了抿,然后凑近光线,尝试着将线穿过针鼻。一次,两次……那手已有些不可抑制的微颤,穿了好几回才成功。我蹲下身想去帮忙,她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挡开了我的手:“别动,就快好了。”她低下头,重新捏起针,为我钉扣子。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满头的白发映成了一团温暖而模糊的光晕。那一刻,时光仿佛骤然坍缩,我仍是那个趴在膝头看她缝补的孩童,而她,仍是那个有无穷耐心与力气,能将一切破损都修缮完好的母亲。然而,那颤抖的手,那需要反复才能穿过的针眼,又分明在告诉我,时光这条河,终究是滔滔地往前流了。
如今,母亲已不在,炉火还在眼前燃烧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将我飘远的思绪拉回。我知道,那筐里的顶针早已冰凉,彩线也会慢慢褪色,那把剪刀,再无人用它裁开崭新的生活。可有些东西,是炉火熔不化,时光磨不灭的。
譬如那“嗤——嗤——”的声响,总会在每一个寂静的冬夜,在我心底最深处响起,替我驱散生命里四面围拢的寒。
譬如那份在窘迫中编织体面的从容,那份将破碎一点点缝合完整的耐心,早已随着那些密实的针脚,缝进了我的血脉里,成了我面对生活所有粗粝时,最初与最后的底气。
火渐渐弱了下去,炭块显出幽暗的红。我拢了拢身上的棉袄,那上面自然早已没有母亲缝补的痕迹了。可我却觉得,那无数个冬日灯下,她以针线为纬,以沉默为经,为我织就的一身无形的温暖襁褓,至今仍牢牢地裹着我,从未脱落。
针线筐会老去,竹木会朽坏。
但母亲用针脚写过的那部无字的爱之书,每一个笔画,都正刻在我的骨头上,与生命等长,与岁月同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