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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天彬(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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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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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丛腊梅:一卷冬日的诗笺

腊梅,以傲寒之姿、清雅之韵,走进了国人的冬日情怀。郫都的腊梅,尤以望丛祠为盛。这里的腊梅,似乎比别处的更添了几分历史的厚重与文化的幽香。

闲着无事,遂漫步至城西的望丛祠。古园的晨雾尚未散尽,轻纱般萦绕着亭台楼阁。冬日的暖阳怯生生地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织就一片斑驳恍惚的光影。几位身着素色练功服的老人正在庭前舒缓地舒展筋骨,他们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柔和而充满内力,与檐角垂落的腊梅枝桠相映成趣。那一招一式间,仿佛连吐纳呼吸都与这方天地同频,将千年古祠的静谧与生命的绵长律动,糅合成一首无声却动人的诗。

望丛祠,祀蜀人先贤望帝杜宇、丛帝鳖灵。相传望帝教民务农,丛帝治水兴蜀,二者开启了天府之国的农耕文明。祠内古柏参天,建筑肃穆,而腊梅的装点,恰似为这庄严的史书添上了一抹生动的批注——历史不全是沉重的,它也有清香,也有色彩,也在凛冬中怀抱绽放的勇气。

墙角的几树腊梅,早已按捺不住对春天的隐隐期许。有的花苞还裹着嫩黄中透出青绿的外衣,紧紧收束,像襁褓中安睡的婴孩般圆润可爱;有的则已傲然舒展,绽成明媚透彻的金黄,在红墙黛瓦的映衬下,泼洒出一幅浓淡相宜的冬日写意。光影悄然流转,腊梅疏朗的剪影在粉墙上微微摇曳,与飞檐斗拱静默的线条交错,勾勒出一幅层次分明、意趣盎然的立体画卷。这哪里是寻常的花木?分明是古代匠人遗落在时光缝隙里的丹青妙笔,抑或是某位诗人凝练的诗句,在这岑寂的冬日里,徐徐舒展开它全部的意境。

风起时,梅香便活了。它不似春日桃李的甜腻,也不似秋日桂花的浓烈,倒像是将清冷的月光与净洁的雪水一同封入瓮中,经年酝酿而成的一盏淡酒,初闻清冽,再品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润,若有还无。这缕幽然的暗香,漫过祠堂厚重的飞檐,穿过竹影婆娑的曲径,拂过石刻碑文上模糊的字迹,最后轻轻落在驻足凝望的游人衣襟上,染上一身清气。驻足深吸,那气息仿佛能透过肺腑,直抵心田——那是寒霜凝结成的甘冽,是土壤深处蕴藏的温暖,更是三千岁月沉淀而成的隽永芬芳。

行至祠内中央的赛歌台,恰遇见三两位身着汉服的女子。她们绾着古典的发髻,衣袂飘飘,缓步轻移于歌台之上,宛若从古画中迤逦走出的仕女。其中一位,发间斜斜别着一小枝新摘的腊梅,鹅黄的花盏映着乌黑的云鬓,别有一番清雅风致。她们时而凭栏远眺,时而低首细语,衣袂翻飞间,与身旁遒劲的梅枝、古朴的台榭同框的每一瞬,都像是一帧从《清明上河图》里精心裁下的片段,鲜活而又静谧。步履轻移时,花瓣偶尔簌簌落在素雅的裙摆上,连周遭流动的时光,都似乎变得格外温柔而缓慢了。此情此景,让人恍然觉得,那“踏雪寻梅”的古意,未必非得有雪,这一份穿越古今的雅致情怀与清幽心境,便已足够。

午后,冬阳变得慷慨起来。移步至园中的望丛茶舍,拣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一杯本地的茉莉花茶,看嫩绿的茶叶在滚水中舒卷沉浮,水汽氤氲而上。廊外的腊梅,将疏影淡淡地投在窗纸上,茶烟与梅影便在暖阳的光柱中痴缠、交织,分不清哪是实,哪是虚。更有趣的是,茶师特意在茶盏中浮沉了两三枚腊梅花朵。滚水一激,属于花朵的清香与茶叶的醇香奇妙地融合,升腾的热气模糊了窗外的冬日景致,却让那一缕魂牵梦萦的梅香,在鼻尖、在喉头,变得愈发清晰而真切。这盏中之物,便不只是茶了,它是书页间夹藏了整年的暗香,是阳光在花瓣上静静流淌的轨迹,是可饮可品的冬日诗行。

步出茶舍,信步来到郫都区博物馆门前。这里的腊梅,似乎最懂历史,也最贴近文脉。它们静静地伫立在千年文明遗珍的门槛之外,不言不语,却用一树馥郁的芬芳,温柔地解读着这座古城风云流转的过往。它们见过古蜀先民在此渔猎耕织,听过司马相如、扬雄的辞赋吟咏,也陪伴着今日的学子游人,在历史的长廊前驻足思索。驻足细看时,竟在腊梅枝头旁,发现了海棠枝条上已悄然冒出几粒紫红色的、米粒般大小的花苞——这意外的发现,真像是一份来自季节的惊喜。腊梅还在倾情演绎冬的尾声,春的使者却已迫不及待地探出了头。这生命的接力,这无声的交替,在这古老的园囿里,显得如此自然而又充满哲思。

走出望丛祠时,西斜的夕阳正为每一朵腊梅、每一根枝条,细细地镀上璀璨的金边。暮色如宣纸上晕开的淡墨,缓缓浸染天空。回头再望,古祠、梅影、游人,皆融入一片祥和宁静的暖色调中。这满园关不住的芬芳,既是大自然在岁暮时分最慷慨的馈赠,也是古老的郫都写给冬日、写给时光、写给每一位驻足者的,一封情真意切的情书。

每一朵凌寒绽放的腊梅,都在以它脆弱的金黄与坚韧的蜡质,诉说着这座古城血脉里流淌的温柔与风骨;每一缕随风飘散的幽香,都在编织着一篇篇属于冬日、却通往春天的浪漫诗笺。而我们,在这诗笺的行间走过,便也成了诗中的一个韵脚,一缕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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