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寒后难得的晴日。天像是忽然卸了重负,将整块整块的光倾倒下来。那光带着久违的暖意,薄薄地敷在眼睑上,痒酥酥的。心里那点被阴冷蜷缩起来的东西,便像渴水的种子,急切地要挣破硬壳。于是推了单车出去,吱呀一声,仿佛我与这冬日午后,同时舒了一口气。
惯常的公园,湖边广场。风是寒的,却被阳光焙得温和了,清冽里透着暖,像抿了一口温过的酒。大树落尽了叶子,赤条条地站着,非但不枯寂,反有一种卸下累赘后的坦荡。枝桠伸向天空,是无数双攫取蓝与金的手,沉默而巨大。柳丝半黄,在风里软软地飞扬,像一场迟迟不愿醒来的、金色的梦。
我走着,手机相机成了另一种语言。镜头对准一丛芦苇。夏日喧哗的花穗,此刻干瘪成精瘦的褐金,裹着茸茸的光边,簌簌地响。那声音极轻,是光阴本身被晒脆了的声音。它们与枯草的赭、泥土的褐融在一起,成了冬日最诚实的底色——温暖而内敛,低哼着一曲关于忍耐的歌。
湖边的长椅沐在光里,木纹都被照得透亮。我没坐。对岸玻璃幕墙擒住整个天空,再加倍倾泻出来,成了一片炫目的光的瀑布。低下头,近岸处,杂草尽去,露出齐整的植物短桩,黑铁的切口沉默着。但你细看,那切口边缘,有微小的、鼓胀的突起,是绷紧的力,是哑默的誓言。
最奇的是湖水。清冽得像晃动的淡青琉璃。水底蕨藻、沉石的纹路,历历可数。就在这片清寒上,竟有几朵睡莲开着。紫红的花,近乎固执地贴在冰凉湖面,肥叶簇拥着,是一种与季节背道的慵懒丰腴。天是湖蓝,水是宝石蓝,那紫红便愈发不真,像一场温暖的夏梦,遗落在这冬日的镜中。
两点移动的雪白撞进视野。是两只大白鹅,胖墩墩立着,像两团会呼吸的云。它们的白,是蓬松的暖白;橘红的喙,是活泼的注解。天空的蓝、湖水的清、草地的黄,都成了这鲜明色彩的衬底。心被轻轻撞了一下。这雍容体态,多像幼时祖母养的那只。它总在午后阳光下,把农家院落站成一种安稳的风景。我举起相机,它们敏锐地察觉,修长的颈倏地挺直,黑豆似的眼投来警惕。接着彼此靠近,喙贴着喙,一阵急促低语,仿佛商议来意。见无动静,便松懈了,恢复闲适,低头梳理羽毛,一派“岁月静好,与我无关”的超然。
我笑了,继续前行。拱桥下,一泓浓墨在滑动。是黑天鹅。划水的姿态,是与生俱来的芭蕾般的优雅。长颈弯成柔和的弧,墨羽泛着幽绿的丝绒质感,红喙如灼热的炭。我寻角度,它却瞥我一眼,悠悠调转方向,朝桥洞最深的阴影滑去,留下一道渐散的水纹,像个恶作剧得逞的矜持精灵。
阳光晒得背脊发烫,暖意渗进来,把骨子里的寒气一丝丝逼出。一片无名林地,千万细枝交错伸向天空,像一张疏朗的网,兜住流泻的金光。光被捉住一些,在向阳的枝条上镀了晃眼的亮边,整片林子成了一座用光线镂刻的活宫殿。枫林则是盛宴过后。红叶早已委顿成焦黑的句点,而高高的枝干,褪尽华服,显出清癯的骨气,衬着无垠蓝天,像一排排指向永恒的沉默箭矢。
樱树林此刻无花。枝干苍褐,纹路深刻如老人手背的血管,却蓄着虬劲的向上的力。凑近看,枝条缀满密密的蓓蕾,极小,裹在褐红的萼里,硬硬的,像无数颗收紧的心。它们挨过深秋的霜,正默默吞咽这冬日的暖阳,将光与热,一寸寸酿成内心膨大的甜梦。这寂静的酝酿,比一场盛开更令人感到庄严的喜悦。
真正的绚烂在茶花树上。花朵开得毫无保留,碗口大,重重叠叠的绯红花瓣,肥厚丰腴,像枝头燃烧的小小火焰。逆光看去,花瓣边缘透明了,脉络清晰如蝶翼,昨夜残露凝在上面,成了颤巍巍的钻石星辰。枝叶间,数不清的花苞被灰绿的苞叶紧裹,却透出压抑不住的胭脂光晕,鼓胀欲裂。这冬日最慷慨的馈赠,这无视时序的热烈美,看得人心里也满满当当,仿佛那生机与喜悦,能通过目光传到血脉里来。
另一处僻静湖湾,又遇那对黑天鹅。它们已上岸,站在小沙洲上,真正是“梳妆打扮”了。长颈弯折成难以置信的柔韧角度,喙一丝不苟地啄理背羽、腹羽,每一片都要抚平、理顺。神情专注安然,仿佛天地间再无他事,比保持这身墨色绸缎的光洁更为重要。我蹲在湖边,学着鸟鸣轻唤,它们只是偶尔抬起矜贵的头颅,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便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那不为所动的模样,反叫人生出羡慕——它们自有圆满自足的宇宙,不迎合,不打扰。这份“不给我面子”的傲慢,何尝不是一种生命本真的自由尊严?
日头西斜,身上的暖,已是从心里满溢出来的扎实欢愉。那些盘踞心头的琐碎烦恼,淤积的怨艾,不知何时,已被这无所不在的光融化、蒸腾,散在带着水汽的风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