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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天彬(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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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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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田野

       窗外的风带着腊月的寒气,一阵赶着一阵,从川东丘陵的起伏间缓缓吹来。我的心便也跟着飘了出去——飘向开江,飘向我那被田地包裹的故乡的冬天。

稻子早已收割,荷塘也只剩下残梗,大地坦露出褐色的泥土。越冬的油菜才冒出怯生生的绿意,稻茬整齐地留在田里,浅浅的冬水映着灰白的天。在这里,泥土是骨,田埂是脉,纵横的阡陌把土地划成一个又一个“田”字——我们世世代代就在这格子里耕种、等待、生活。

要静下心,才能听见这片土地的呼吸。像一粒石子轻轻落进冬水田的中央,沉下去,沉下去。风总从明月山那边翻过来,拂过草尖竹叶,发出低低的、绵长的声音,一遍遍抚过田野。偶尔有白鹭突然飞起,“嘎”的一声,清脆得像冰裂开;或是麻雀轰地散开,啁啾声细碎而温热。这些声响过后,四周反而更静了。抬眼望去,电线将天空分割成块,停在上面的鸟儿,静默如标点。

最打动我的,是那些草木的姿态。芭茅草扬起灰白的穗子,在风里成片地俯下又扬起,像是大地深长的呼吸。野菊蜷成褐色的籽球,还紧紧抓着枯梗。农家墙头,腊梅疏疏落落地开了——花色不张扬,香气却清冷入骨,仿佛是从冻土深处渗出来的。在这片苍茫的褐色里,你会忽然觉得:生命的傲气与芬芳,原来可以藏得这样深,又绽放得这样静。

年关近了,田野透出一种劳作之后的舒展。庄稼收了,谷进仓,薯下窖,土地像写完厚厚一本作业的孩子,在温暾的阳光下摊开手脚,做起关于春风和嫩芽的、湿润的梦。

在年货市场,我看见鳝鱼、泥鳅和稻花鱼,一下子便想起童年那些在田埂上打滚的日子。我知道哪块田的泥鳅最肥,哪条沟的螃蟹最凶,哪个坡的刺莓最甜。记得那些夏秋的傍晚,暑热还没散尽,我拎着竹编的鳅笼,赤脚踩进沁凉的泥田里。淤泥从脚趾缝间温柔地溢出来,像大地的亲吻。我俯身,双手轻轻探进田埂边的软泥,屏住呼吸——泥鳅和黄鳝就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小洞里。它们滑溜、机灵,又有点笨拙,有时明明摸到了,却“哧溜”一下从手心溜走,只留下一抹冰凉的触感。要是运气好,捉住一条肥硕的黄鳝,它便在掌心里扭动金褐带斑的身子,甩出响亮的水声。泥鳅则温顺些,灰溜溜的,在竹笼里蜷成安静的逗号。

月亮的夜晚,我们会点起松明火把,顺着水沟慢慢照。光晕投在水面上,黄鳝便静静悬在清浅处,像一截睡着了的枯枝。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乡愁,只觉得提着一笼沉甸甸的收获走回炊烟升起的院子,就是世上最饱满的快乐。我的姓氏、我的小名、我第一次认识世界的方式,都来自这“田”字的方阵,来自那些与泥鳅黄鳝纠缠不清的、浑身泥巴的午后。我的根,不在别处,就扎在开江某一块水田黝黑而微腥的软泥里。

这些年我走得远了。嘴里尝过各地的味道,脚下沾过南北的尘土。可心底总留着一块明晃晃的水田,映着故乡的云——那水里仿佛还游着当年的泥鳅,静静地,在记忆的淤泥里穿行。那是为远去的祖先、为还在田埂上慢慢走着的亲人,永远亮着的一盏不会干的灯。

窗外的市声又涌了上来。远处传来电子鞭炮的声响,提醒着一个被日历标记的新年。我收回目光,那片被丘陵轻轻抱着的田野,却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我知道,只要那“田”字的格局还在,只要冬水还清,腊梅还香,芭茅还在风里摇,我的乡愁便有一个确切的地址——不在别处,就在开江,在那片用田埂写在大地上的、永恒的格子里。而每一个格子里,都曾游过一条小小的、滑溜的童年。

这是我和故乡之间,一场安静的、关于根与远方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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