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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天彬(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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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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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之味

“年”,对我这个川东开江乡下长大的孩子来说,它的到来,总是气息先于身影。

那是寒冬与早春之间,一种模糊而确切的预感。村落静极了,静得能听见霜在草叶上凝结的微响。唯有家家屋脊上,那一柱柱乳白的炊烟,不慌不忙地从烟囱里生长出来,在铅灰的天幕上缓缓洇开,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淡了,散了。空气里便有了柴火微呛的暖意——那是年的第一个信使,扎实,熨帖,径直钻进你肺腑深处。

若是晴日,冬阳忽然慷慨起来。总有三两老人,偎在向阳的墙根下,粗布棉袄被晒得蓬松。他们眯着眼,将身子摊晒成一片舒展的、褪了色的叶子。嘴里絮叨的,是无边无际的“从前”,可那话头,兜兜转转,总会像傍晚归巢的鸟,不管飞出多远,总要稳稳落回一个巢里。那个巢,就是一个字:

“年。”

“进九了……”

“腊月八了……”

“没几天,该‘动’年货喽。”

真正的序曲,是从腊月里第一缕熏香开始的。

三队的德厚叔,是熏腊肉的好手。一进腊月,他家院子就成了年的“前沿”。肥瘦得宜的五花肉,早已用炒热的花椒盐细细揉搓过,深红酱赤地悬在架子上,像一条条等待点睛的龙身。接着是腊肠,灌得结实饱满,麻辣的鲜红夺目,广味的甜润可人,一串串,沉甸甸的,是冬日向土地索要的最丰腴的献礼。

熏料是顶讲究的。柏树枝的清香,柚子壳的微辛,有时还要撒一把谷糠,生出那缠绕不散、直往骨子里钻的烟。为这,走二十里山路去白杨坪背回一捆上好的柏枝,是德全叔年年必行的仪式。熏棚低矮,里面光影昏晦,只见暗红的火烬伏在灰里,烟气便从那些松枝柏叶的缝隙中袅袅婷婷地升起来,不疾不徐,笼罩住所有的肉与肠。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可视。油脂承受不住温吞的火力与耐心的烟,一点一点,晶莹地沁出来,沿着肉的肌理缓缓下滑,最后“啪嗒”一声,落入下方的火灰,激起点更浓郁的香。那香气是有脚的,钻过棚隙,溜出院墙,飘满整个巷子,又攀上邻家的窗棂。那是一种充满承诺的香,笃定地告诉你:所有的等待都值得,所有的辛劳,都将在某一刻得到盛大而具体的犒赏。

小年一过,空气便陡然换了密度。一种甜蜜的“恐慌”,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地在每一条街巷、每一户人家里弥漫开来。时间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它变成了母亲手里越撕越薄的日历,变成了父亲灶房里越堆越高的年货,变成了灶台上越熬越稠的麻糖。它忽然变得具体而珍贵,仿佛能用手捧住,沉甸甸的,让人心慌,又让人踏实。

甘棠镇逢三六九的赶场天,是一场倾巢而出的、热闹的奔赴。十里八乡的人与货,仿佛一夜之间从地里冒出来,汇聚成汹涌的、嘈杂的、色彩斑斓的河。扫尘灰,是与旧时光最郑重的告别,犄角旮旯的蛛网与积尘被拂去,连同旧岁里所有的不快与晦气。写春联,是给家门贴上最早的春风,清朗爷戴着老花镜,饱蘸浓墨,笔走龙蛇,红纸黑字,写下的都是对天地、对祖先、对日子最朴素的祈愿。空气里,永远浮动着一股背景似的香气,是炒米花糖的焦甜,是蒸糯米酿醪糟的醇厚,是油锅里翻滚的酥肉和丸子的丰腴。

这忙碌,是脚踏实地的喜悦。我们是用身体的劳碌,去兑换精神的丰裕;用双手的重复,去构筑心境的安稳;用器物的碰撞、油烟的蒸腾、人声的喧哗,排练一场上演了千百年却常演常新、人人都是主角的戏剧。

终于,除夕到了。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此刻,再没有比这更妥帖的注脚,来签收这一年的终了,与伊始的欢欣。

暮色如一滴硕大无朋的墨,在天空缓缓化开。而后,几乎是约好的,亿万盏灯火,在苍穹之下,在同一个时刻,被同一个古老而温暖的念想“唰”地点燃。窗外,夜空被一朵接一朵转瞬即逝的绚烂之花照亮,巨响与闪光撕开寂静,宣告着最炽烈的迎接与告别。屋内,餐桌早已摆成了圆的、满的战场,鸡鸭鱼肉各守一方,中央必然是一锅沸腾鲜香、寓意团圆的“头碗”。热气缭绕,光影氤氲,笑语与劝酒声撞在一起,溅起满满的暖意。

这一刻,世界从未如此喧闹,鞭炮声、欢笑声、杯盘声汇成洪流;世界也从未如此安宁,所有漂泊的心都找到了锚地。奔波了一整年的灵魂,终于靠了岸。所有的牵挂、得意、失意、委屈,都融进一杯滚烫的米酒,化入一阵无拘的大笑,然后变成了记忆天幕上一颗不再暗淡、温润如珠的星。

城市此刻也张灯结彩,璀璨的霓虹流淌成河,却照不亮心底那一小片被乡愁濡湿的阴影。那是一种复杂的况味,混杂着对家人的歉疚,对故土的思念,和一点必须为自己鼓劲才能撑下去的、微甜的怅惘。他们或许和工友凑成一桌不算丰盛的年夜饭,或许独自守着外卖看一场喧闹的晚会,窗外别人的烟花升起时,会在心底默默为家乡的亲人许一个愿。

“年”,从来不止是一个节日,这,便是年的全部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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