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梅花一缕香

久闻“十里画廊”的盛名，却始终不曾亲见。它仿佛城市近郊一个秘而不宣的梦，只在旁人的描述与照片中，泛起一片绯红的涟漪。都说那里有十里的梅林，依山枕水，花开时如云霞落地，蔚为壮观。想象久了，心里便长出一片虚妄的绚烂来。恰逢孙女放假，一家老小得了闲，索性就去寻访那片传闻中的香雪海——郫都的十里画廊，去会一会寒冬里最傲然、也最温柔的那一缕魂。

车沿徐堰河慢行，窗外风景渐渐染上颜色。起初是零星的几点红，隐在常绿乔木之后，羞怯似的；愈往前，那红便愈密、愈浓，连成片、汇成海，终于在你毫无防备时，扑满了眼帘。

一下车，我便被这片花海吸引得迈不开步子了。

五十余亩的红梅，正沿着缓坡与绿道，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冬日的阳光淡金，均匀地洒在这片磅礴的粉红之上，像给一整匹上好的软缎笼了层朦胧的光。梅树显然是经人手栽植的，排列得颇有章法，却又因年岁生长，枝干恣意舒展，逸出了规划的秩序，生出一种野趣天成的灵动。人行其间，头顶是交错的枝与密匝匝的花，脚下是疏疏的影与青青的草，恍如走入一卷徐徐摊开的活画，或是一首无须题署的无声之诗。

踏入梅林深处，竟有种穿越的恍惚。满世界的粉与白、深红与浅绛，交织成一片悬浮的、芬芳的雾，温柔地包裹住视线所及的一切。每一株梅都自成风景：有的舒展着所有枝桠，慷慨地向天空与游人敞开怀抱；有的斜斜探出身子，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慵懒；更有那独立高处的，清瘦的枝干托着繁花，静默俯视，凛然有林下之风，叫人蓦地想起“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句子来。千年前的意境，竟在此处寻得了鲜活的注脚。

信步而行，步步生画。低眉处，草坪上已落了薄薄一层花瓣，粉白点点，似星辰坠地，又似美人妆罢卸下的胭脂。抬眼望，枝头的热闹却是另一番气象：一朵挨着一朵，一簇拥着一簇，将细细的枝条压成弯弯的弧线。盛放的，花瓣极力舒展，露出当中丝丝嫩蕊，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生命力；含苞的，则如小小的朱砂点，紧紧裹着一团待诉的梦，羞怯而郑重；还有那将开未开的，瓣尖才褪去青涩，漏出一线霞光，最是惹人遐思，仿佛下一刻便能听见它绽开时极轻的“噗”的一声。

风是这时最好的伴奏。一阵微来，枝梢轻颤，便有花瓣簌簌而下，不疾不徐，宛转飘摇，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粉色香雪。它们掠过你的肩头，栖在你的发间，或是静静地躺在你摊开的掌心。那一刻，时间似乎慢了下来。我凝神望着掌中那枚完整的、五瓣的小花，那么轻薄，那么精致，却能在最凛冽的季节里，酿出这样一片惊心动魄的春意。它是在诉说霜雪的寒冷，还是在吟唱生命的欢欣？我静静地站着，任由那无声的诉说，淌进心里。

愈往深处，尘世的喧嚷便愈是淡去。耳边只剩下风过梅梢的沙沙细响，远处隐隐的鸟鸣，以及偶尔飘来的、被花香滤过的人语笑声。这些声音交织着，反而衬出周遭的静来。而那梅香，才是这静中之魂。它不似桂花的甜腻袭人，也不同兰草的清幽出尘，它是一种需要你屏息、凝神、将身心都放松下来，方能捕捉到的泠泠暗香。似有还无，若即若离，像一句低徊的耳语，只在你不经意间，蓦然沁透心脾。古人评梅：“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一段香”的妙处，正在于它的含蓄与坚持，清冷中自有一段温润的筋骨。

林子里游人不少，却意外地未破坏这份幽静。许是人都被花摄了心魄，举止言语也轻柔了许多。穿汉服的少女，广袖长裙，在花树下缓缓走过，人面梅花，一时竟不知谁映红了谁；摄影的人支起三脚架，久久守候着一束光、一阵风、一片恰好飘落的花瓣；更多的是像我们一样的寻常人家，扶老携幼，在花径上漫步，寻一处好景拍照，或是干脆在草坪上席地而坐，说说闲话。小孙女挣脱了她的手，在落花间追逐一只粉白的蝴蝶，笑声清脆，惊起近处几只麻雀；妻子站在一株老梅旁，仰头看花，侧影温婉，岁月赠她的皱纹，在花光的映照下，也柔和成了浅浅的笑意。我看着他们，心里被一种很满、很踏实的东西充盈着。这平凡的幸福，与眼前盛大的美交织在一起，让人觉得，这个冬日，真是富足。

想来是因前些日子天气酷寒，这梅林的消息还未及远播。游人虽络绎，却远未到摩肩接踵的地步，正合了赏花应有的那份从容与闲适。我私心里甚至有些庆幸，能在这份恰到好处的清寂里，独占片刻的芬芳。再过些时日，春信渐浓，这里怕是要门庭若市了。那时的热闹，固然是另一种生机，但比起此刻的静赏，终究少了一分与花魂静静相会的幽趣。

然而十里画廊的馈赠，又岂止于这一季冬梅？听园中的人说，这里的四季，各有各的篇章。春末夏初，是紫薇与蔷薇的天下，一个热烈如烧霞，一个缠绵似绮梦；入秋后，金桂银桂接力，香得那样醇厚实在，能染透衣裳；待到盛夏，则是荷花的舞台，田田的叶子托起亭亭的花，清气逼人。四时景异，风物常新，仿佛这片土地自身便是一个呼吸着的生命体，永远在为有心人准备着下一场邂逅。

此番寻梅，我寻得的，不止是一片绚烂的花海。我更真切地触摸到一种启示：美，从来不远。它就安静地待在城市的边缘，待在我们庸常生活的侧畔，像这些梅花一样，在属于自己的时令里，从容地开，静静地落。是我们太匆忙了，总是向往着远方的盛景，却常常忽略了身旁，这一场又一场郑重其事的绽放。

归程时，车再次沿河而行。我回头望去，那片绯红的云霞已渐渐融入暮色，变得朦胧，终至不见。唯有那缕沁过心的冷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我知道，我已与这片土地有了默契。来年，当第一缕春风还怯怯的时候，我定会再来。不只是为梅，也为紫薇，为蔷薇，为荷，为桂，为所有在此处按时生长、按时绽放的生命。

毕竟，人生最美的风景，何须远求呢？它就在你决定动身的那一刻，在你推开车门、闻见第一缕花香的那个瞬间，在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悄然生根，静静生长，从此枝繁叶茂，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