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风一起,年就近了。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种翘首以盼的心绪,竟悄然淡去。与友人谈起过年,总不免轻声叹道:“如今的年味,是淡了。”
年味究竟是什么?是母亲腊月里从集市带回的新衣,是除夕夜长辈递来的压岁红包,是灶台间鸡鸭鱼肉的香气,是条桌旁那罐红糖米泡的甘甜,是夜空中绽开的烟花与鞭炮的脆响,也是亲友往来时那股融融的暖意。年味从来不是一件具物、一味独香,它更像一段窖藏于岁月深处的记忆,一坛陈年老酒,愈久愈醇,载着一代人特有的童年印记。
我的童年,落在物质仍显匮乏的七、八十年代,却也是烟火气最浓的岁月。那时,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而家家户户的主妇,个个都是巧手——再平常的食材,经她们调理,也能变成一桌好菜。那滋味,成了记忆里绵延不绝的年。
池塘里的年味
村口曾有一口池塘,属全村共有。春天,各家凑钱买来鱼苗放入,便守着一整年的期待。待到寒冬腊月,择一个吉日,便是村里最热闹的时节——捞年鱼。
天蒙蒙亮,男人们便蹬上下水衣踏入塘中。渔网撒开,从这头缓缓拉向那头。吆喝声、指挥声、网动的哗啦、鱼跃的噼啪,交织在一起,唤醒了整个村庄。女人们早在岸边守候,手里的蛇皮袋鼓鼓囊囊,只待装下那沉甸甸的收获。孩子们则在塘埂上奔跑,眼睛紧盯着网中,看一尾尾鱼跃出水面,又落回网心,做最后的挣扎。
一网上岸,男人们开始分拣。大鱼逐条扔上岸,小鱼则放回塘中,留待来年。一网不足,便再拉两网,直到满意方休。
鱼获按大小堆好,过秤、编号,各家抽签领取。分罢,父母并不急于回家,就着塘边浣衣的石板处理起来。喊我取来棒槌、菜刀与木盆,用棒槌抵住刀背向鱼头敲下,“咚咚”几声,鱼身便一分为二。鱼肠鱼泡落入盆中,又成一道鲜味。
母亲总会留下几条最肥的,洗净沥干,细细抹盐,从鱼鳃处系绳,悬于通风的檐下。待晴好时,再取出晾晒。那时没有冰箱,寒风与阳光便是最好的保鲜。腊鱼不能晒得太过,火候全靠祖辈传下的经验拿捏。至于那些小鱼,或煎或炸,或煮一锅奶白鱼汤,或把鱼杂爆炒炖煮——捞鱼那日,已为新岁奏响了序曲。
刨汤菜饭与豆腐香
村里有几户养猪的人家。捞完年鱼,杀猪的热闹便接续上演。
杀猪当日,主人家烧滚一大锅水,几个壮汉将猪按住,一声嚎叫过后,便是一年的丰收。猪肉除了自家留用,也会以实惠价格分给乡邻。母亲总会视家中光景,割上十馀斤肥瘦相间的肉。肥肉炼油,油渣撒盐便是香脆零嘴;五花肉留待待客炒菜;瘦肉切块,用自家的红苕粉拌匀炸上酥肉。剩下的肉皮与骨头,添几根萝卜炖汤,咕嘟声中,满是暖意。
外婆还会养几只鸡,平日舍不得吃,攒下的鸡蛋偶尔打牙祭,到年关才肯宰一两只,炖成金黄喷香的鸡汤。
那时,家家还用自种黄豆打豆腐。堂屋梁上悬一个棉布滤斗,滤去豆渣,下接豆浆,豆香弥漫整屋。成型的豆腐用井水浸在桶中,随吃随取。滤剩的豆渣也不浪费,或炒成豆渣粑,或晒干发酵成霉豆渣,皆是年后佐餐的佳品。再舂几块手工糍粑,雪白软糯,泛着清甜的米香;用红薯炸成圆子,从田里挖些荸荠当作鲜果——过年的仪式,便在这一桩一件中渐渐饱满。
小年与年夜饭
从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到二十八吃“发财饭”,再到三十的年夜饭,这是一年中最隆重的三餐。
小年夜的饭菜须先敬祖先。香烛点燃,纸钱烧尽,仪式过后,一家人才围坐吃团圆饭。外婆与母亲备好的佳肴逐一端上:灶膛煨出的土鸡汤,香气氤氲了整个童年;清炒的红菜苔或白菜,添上一抹清爽;豆腐萝卜炖在肉皮骨头汤里,咸香四溢;腊鱼煎得两面金黄,佐粥下饭皆宜。
远归的亲人,围坐一桌家常菜,望窗外烟火升起——那便是最踏实、最浓郁的年味。
我们弄丢的,不只是味道
如今日子好了,年夜饭桌上荤素齐全,动动手指外卖即达。鞭炮照响,烟花依旧,却总觉年味淡了。
是啊,从前盼了一整年才能尝到的吃食,如今随时可得;曾经全家忙前忙后置办的年货,现在手机一点便送到门口。我们弄丢的,从来不是“年”的味道,而是一家人为过年齐心忙碌、盼着团团圆圆的过程。年味,本就藏在捞鱼、腌鱼的喧腾里,藏在手包的饺子、自打的豆腐、舂出的糍粑里,藏在那份分工协作、盼着新岁更好的憧憬里。
或许,我们该慢一些,陪家人逛逛年集,采买烟花零食;亲手炸一些酥肉,去菜园摘把菜苔,在灶下添把柴火,与孩子一同贴副春联。那些炊烟缭绕的时光,与家人共备年事的点点滴滴,才是年味最本真的模样。
无论光阴如何变迁,无论我们身在何处,莫忘回家过年的意义——那便是,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