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是细娃儿的盼头
八几年间,一进腊月,乡坝头的细娃儿些就眼巴巴地望到放寒假。不下田、不读书,满坡撵起耍,本来就安逸。更闹热的,是能跟到大人们上街“赶场”,那才是过年独一份的欢喜,一场大戏的锣鼓点儿,早早就在心头敲响了。
赶年场、办年货,是那些年头最攒劲的事。新衣裳、零嘴儿、火炮儿、年画儿、红灯笼……每一样都钩到娃儿的心。跟在大人的屁股后头,见世面、凑闹热,巴适得板。甘棠这场,逢三、六、九赶,人们这边方圆几十里——拔妙、八庙、任市、靖安,连开县、巫山坎上的人,都像流水一样汇过来。一过腊月二十三,场场相接,镇子的街筒子,挤得水都泼不进。
年货场的活色生香
腊月间的场镇,跟平常天差地别。平常赶场,不过是买点油盐酱醋;年赁场,那是众人的狂欢。还没拢街口,嗡嗡的人声热气就扑面过来了。街头的坝坝,牛拉车、小推车、自行车摆得密密麻麻,下脚的地儿都难找。
街道两边,摊摊一个挨一个。有用木头箱箱垫起,搭块板板就当台台的;有用钢筋焊成条凳样,架起板子,牢实得很;有的索性地上铺块帆布,货往上一码,齐活。东西更是五花八门,看花了眼。不怕冻的萝卜、白菜、柑橘,大大方方摆起来;怕冷的那些嫩气菜蔬,就拿厚铺盖捂得严严实实,只露个边边,像在街边“躲猫猫”。
走进市场院坝,又是另一番天地。这里多是卖日用百货、大件家伙的固定摊子。大件稳稳坐在水泥台上;花布、成衣一溜溜挂在竹竿上,红红绿绿,风一吹,像在跟人招手。
街上人头攒动,背篼碰背篼。老辈子裹着厚厚的棉袄,围巾包头,只留双眼睛在外;年轻妹崽崽、小伙子,讲个俏式,衣裳穿得简单,围巾帽子都不戴,冻得鼻子通红也自在。满耳朵都是声音:“相因卖咯!”“少点嘛!”“张二嫂,你也来赶场啊?”“王老汉,年猪杀了好多?”……嘈嘈杂杂,嗡嗡营营,偶尔混几声“砰啪”的火炮儿响,一条街都像是煮开了锅。
乡里乡亲碰上了,就站在人堆里摆几句龙门阵,邀约着“过年过来耍哈”。年轻男女手挽手在人流里挤,脸上尽是笑;老同学撞见了,互相捶一拳,问声“考得咋样”。有时候,闷到脑壳在人群里拱,一抬头,咿,那不是隔壁村的李表哥嘛!那份意外之喜,能让心头甜半天。大家互相问好,分享着过年的盼头,那情景,像一幅暖烘烘的画,永远裱在记忆里头。
摆摊的江湖
年货场的摊子,是有讲究的。场口上,多是卖葱蒜苗、猪肉活鸡的,一堆堆、一捆捆摆起。农家人不忙买这些——易坏,要临走才捎上。再进去些,是卖锅碗瓢盆、锄头镰刀的杂货摊,人不多,只有那些会打算的婶娘,才在边边上挑挑拣拣。
最勾娃娃脚板的,是供销社门前的大坝子。年画、挂历摊子前。《西游记》《杨家将》、电影明星、山水花鸟、……花花绿绿贴满一墙,寄着大家对好日子的念想。我顶喜欢蹲在那儿看,挑来选去,总要买上一两张最称心的,回去贴在墙上,看一年都不腻。万花筒、塑木步枪、手枪等玩具。糖果、瓜子摊也在附近,娃儿些可以先尝两颗,买一包边走边嗑,最后再称些过年待客的。
乡政府门口到卫生院那段,是衣裳、布匹、鞋袜的天下。女人们挤在摊前,试衣裳、扯布,嘴里念叨着“过年总要穿伸抖点”。日子再紧巴,这份体面也要讲。再往西走,又是卖菜卖肉的,和东头对着来,方便四面八方的赶场人。整个市场上,还夹着卖豌豆油子、酒米油子、麻花的小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保准饿不到你。
水巷子是卖肉、卖河鲜的地方,本就狭窄的小街挤得人贴人,嘈杂声至今仿佛还在耳边响。过年了,没杀年猪的人家,谁不割几斤猪肉、买几只“抓钱爪”?
供电所后头有块空坝,是牲口市。大的水牛、黄牛、马,小的猪崽、羊羔,还有咕咕叫的鸡、嘎嘎喊的鸭、喔喔啼的鹅,样样有。耳朵里头,“哞——”“咴咴——”“昂啊——”“哼哼——”“咩——”“咯咯哒”“嘎嘎嘎”……各种牲口叫,混着贩子高声武气的吆喝、买主低声细气的盘算,奏起一台活生生的乡野交响。那些晓得要换主人的牲口,有的眼眶水汪汪,有的用头蹭主人的裤脚,看得人心头一软。
年货单子
进了腊月,每次赶场的前一晚,家家都要在油灯下头,扯张纸,写要买的东西。第二天找到单子买,可忙一天回来,总觉得还差点啥子,下个场又去转一圈。这么一趟趟地赶,要赶到除夕下午。
那时候买的年货,好些都带着年代的气味。
头一桩,是打几斤煤油,买几包蜡烛。电不够用,年三十晚上最易“扯拐”断电。半夜“烧纸”敬神时,经常一抹黑,全靠煤油灯和蜡烛撑起亮光。老规矩是屋里屋外都要照到,亮堂堂的,年才算过了。
然后是去布摊扯几尺时兴的料子,找相熟的裁缝师傅做身新衣裳。买成衣贵,样式也少,自家扯布做,是那时的潮流。新袜子、新内衣,尤其是红颜色的,也要备上,讨个红运吉利。
五彩纸和大红纸少不了。五种颜色的纸各买一张,再买一张大大的“零号纸”,回家折好,一刀一刀刻成“挂钱”,挂在门楣上飘。大红纸写对联,如今都变成印好的了。还要买几把竹签香,过年焚起,满屋幽幽的香。我家爱买点檀香,有股淡淡的檀木味,闻起来清净。
干杂调料也要在这时备足。桂皮、八角、香叶、十三香……炖肉烧鱼少不了它们。小时候总不懂,香叶不就是树叶子嘛,咋还能卖钱?后来出门才晓得它的好。
年货场上的鱼,有鲜活的,但多是冻成硬邦邦的坨坨,白鲢、鲤鱼、草鱼、带鱼,堆得像小山。虽说不是活蹦乱跳,但过年哪能没得鱼呢?
火炮儿市的热闹
过年,没得火炮儿,就像菜里没得盐——寡淡。村里人买火炮儿,暗地里总有点比试的心思:哪家放得响、放得多,仿佛哪家的日子就更火红。我越长越大,火炮儿的个头也越变越大,年的味道就越冲鼻。老家的火炮儿,分“挂鞭”“双响”“烟花”几大类。
挂鞭里头,“响雷”是经典,从几百响到上万响,一点燃,噼里啪啦震天响,地上一片红纸屑,喜庆得很。双响又叫“二踢脚”,咚——啪!两声,第一声冲上天,第二声在半空炸开,声音传得老远,青烟圈圈好久不散。还有“魔术弹”“冲天炮”“哨音月旅行”,名堂多。不过那阵,真正属于细娃儿耍的小烟花,除了甩炮、圈地龙外还不算多。
火炮儿市设在往酒厂空地一带,老远看过去,黑压压一片,尽是男客。拖拉机斗里,火炮儿堆得整整齐齐,车角上插根竹竿,挂一嘟噜200响的小鞭,一群人围着品评。有的车上摆着小红鞭,个头小,安全,适合娃儿。卖家用打火机点一颗,往天上一抛,“啪”一声,清脆。有的是50响的“小雷子”,短粗短粗,捻子长,用短竹竿挑到地上放,一个比一个轰得响。那又高又粗的“大雷子”,得在空坝坝头放,大家捂住耳朵,“咚”一声,像在耳朵边擂大鼓,脑壳都嗡嗡的——这种,多半买回去上坟才用。
还有一箱箱的二踢脚,十个一捆。胆子大的卖家,敢用手捏到放,第二响在十几丈高的天上炸开。也有些不起眼的地摊,摆着一把把的“钻天猴”、一捆捆的“滴滴金”、一盒盒的摔炮、一盘盘的砸炮。卖家边吼边放,啪、呲、哧……声音不断,把娃娃们的脚都钩住了。
最热闹的是卖家“比响”。你放一挂,我就放两挂,整个市就像在炒豆子,噼里啪啦炸开了花。哪个放得响、放得脆,大家就呼啦一下围上去,你三挂、我五挂地抢。娃娃们专攻小摊和地摊,比哪个买得多、花样足。
买回家,把成挂的小鞭拆散,一颗一颗慢慢放。摔炮随便在哪块石头上、地上一摔,“啪!”砸炮可以装在自制的“洋火枪”里,也可以玩“砸炮器”——那是用废子弹壳做的,壳底侧边开个口,里头放个废弹头,壳上头钻俩眼拴上绳子,装上砸炮往天上一抛,落地就响,简单又好玩。
满载而归
那时候赶场,多是甩脚板走。去的时候各走各,回来路上,常能搭上邻村熟人的自行车。后来有了“三蹦子”三轮车,一车人摆起买的年货,比着价钱,说笑着哪家相因,冷风里也觉着暖和。
小时候,多是爸爸用二八杠自行车载我去。有时他去铺子里头买东西,让我在外头守到车子。我坐在后座上,动都不敢动,生怕车子倒咯。时间过得慢得很,眼睛盯到铺子门,心头慌,以为爸爸把我搞忘了。直到他提着大包小包,笑呵呵地出来,我这颗心才落回肚皮。
后来,我们也坐“三蹦子”。街本来就不宽,赶场天更是挤。买好的东西,一样样搬回来码在车上。
再后来,我自己骑自行车、摩托车去赶场。每次都是带着任务,心思都在“赶紧买完”上,没得闲工夫逛了。但那份对过年的盼头,对一家团圆的念想,从来没变过。
办完年货,尤其买到火炮儿后,就该打回转了。每个人手上、背篼里都不得空——赶年场,哪有空手回家的道理?回家路上,个个兴高采烈,有说有笑。欢笑声——那是我们快乐的宣言:年,就要到咯。
念想长在
腊月赶甘棠大场,就是给过年“预热”。它不光是老规矩,更是一场盛大的仪式。里头装满了细娃儿疯跑的欢笑,装满了一家人挤到一堆挑年货的温热,装满了心头那种痒酥酥、搓手期待的兴奋。
如今,日子好过多了。超市里头年货堆山塞海,网上下单,快递直接送到屋门口。场镇不如以往热闹,传统的年画、五彩纸、煤油灯,也慢慢见不到了。可那份赶年场独有的、滚烫的人情和生气,就像用刀刻在了心里头,化成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这头拴着我的如今,那头牢牢系在甘棠场旧日的石板街上。
直到今天,好多场景还清清晰晰,就像在昨天:人挤人的街道,涨潮一样的吆喝,花花绿绿的年货,震得耳朵发麻的火炮儿声,还有那一张张被寒风冻红、却又心满意足的笑脸。儿时的赶年场,传下来的不只是热闹,是扎在泥土里的根,是活生生的市井画,是暖烘烘的烟火气,一碰,就触到了心底最软和的那块地方,让人久久回不过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