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锣鼓敲响,甘棠的夜便被砸开了一道缝。
文化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我踮着脚也看不见前头,只听见有人喊“开始了开始了”,嗓子里带着笑。旁边一个大爷递过一把瓜子:“小伙子,第一次看吧?等着,过瘾得很。”
炉火早已烧旺。离得老远便觉热浪扑在脸上,后颈渗出一层细汗。匠人立在熔炉旁,长勺探进炉膛,舀起一勺铁水——红得吓人,像底下藏着个太阳。
“这手艺,传了十几代了。”旁边大娘说,“我爷爷那辈就会,到我儿子这代,都在城里打工,没人肯学了。”
我没接话,眼睛盯着那勺铁水。匠人四十多岁,手很稳,眯着眼,像盯着什么宝贝,勺子微微颤动。那不是害怕,是兴奋,是憋了一年的劲儿终于能使出来了。
“泼——”
一声吼,勺子轮圆,使劲儿往上一扬。
铁水飞上天的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法形容。铁水在半空炸开,像谁把天撕了个口子,金红的光呼啦啦泻下来,铺了半边天。那不是烟花,烟花没这么野,没这么不要命。铁水散开,一朵一朵往下落,每一朵都带着金色尾巴,眨眼就没了,落在地上变成小红点,像有人拿朱砂在黑布上随便点了几笔。
人群往前涌,我被人推着走了好几步。旁边有个小孩哇哇哭,他妈一边笑一边擦脸:“让你别来非要来,看,吓着了吧?”话这么说,眼睛可一直没离开天上。
就在这时,龙来了。
也不是龙,是人舞的龙灯。可没人顾得上较真。领头举着龙珠,后面七八个人举着龙身,橙黄色布在火光里翻腾,像真龙下了凡。每一翻每一跃都带着火星子,铁花落在龙身上,滋啦一响,人群里就“啊”一声惊呼。
旁边大爷看入了迷,嘴里念叨:“好,好,年年看,年年看不够。”手边塑料袋里装着花生米,时不时往嘴里扔一个,嘎嘣脆。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眼睛亮晶晶的。
龙灯从我面前舞过去。举龙尾的是个年轻小伙子,脑门上全是汗,呼哧呼哧喘粗气。龙灯舞到哪儿,人群跟到哪儿。孩子们举着手机拍,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说这铁花是老君炉里泼出来的,”大娘又凑过来,“落在地上,岁岁平安。”
我低头看地上,铁屑落了一层,红通通的,像给土地盖了层小被子。有人踩上去,鞋底兹啦一声响。有个孩子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戳,被他爸一把拉起来:“不许碰,烫!”
风里一股硫磺味,混着糖炒栗子的香。卖栗子的推车停在广场边,喇叭喊着“栗子栗子”。我买了一份,纸袋烫手,栗子壳上全是灰。可剥一个放进嘴里,那股甜香直透到心底。
龙灯还在舞,从东头舞到西头。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红通通的,照得人脸都是暖色。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看灯会的情形。我骑在他肩膀上,看得比谁都高,手里的糖葫芦粘了一脸。多少年了,好像也没变。
铁花还在放,一拨又一拨,没有停的意思。匠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可那股劲儿是一样的——憋了一年了,就等今天。
我站在人群里,身上有点冷,可心里热烘烘的。旁边大姐抱着孩子,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大姐说:“一年就这一回,再累也值。”
是啊,一年就这一回。什么年终奖、什么KPI、什么房贷车贷,这一晚上全忘了。甘棠这个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提起,可一到过年,四面八方的人都往回赶,就为了看这一场铁花,舞这一条龙。
锣鼓声还在响,铁花还在飞,龙还在舞。
明天早上,地上只剩下灰,铁花的故事就算完了。可明年还会再来,后年还会再来。只要还有人愿意站在这冷风里,愿意让火星子落在肩上,愿意跟着龙跑一段,这年味就散不了。
那温度,确实够暖乎一阵子的。比暖气热,比空调软,是渗进骨头里的暖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