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有脚踝的。当第一缕春风轻吻大地,春天就真的来了。
在我们开江乡下,春天最盛大的事儿不是看花,是吃。挽起袖子,走进田野,把那鲜嫩嫩的春天,实实在在地装进肚子里。
开春之后,天气一天天暖起来,田野就像个天然的大菜篮子。最先冒头的,是躲在麦田边、田埂下的清明菜、折耳根、车前草。它们在冬天里憋得太久,如今叶片肥嫩,绿得发亮。不用约,邻里的婶子大娘们就挎上竹篮,拿起小铲子,三三两两往地里走。蹲下身,指尖捏住菜根,小铲子轻轻一撬,一棵带着湿泥的野菜就落进篮子里。那动作轻快得很,像是在跟春天说悄悄话。
挖回来的折耳根,清水淘洗干净,焯一下,加点葱姜、食盐、香油,简单一拌。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夹一筷子进嘴,满口都是春天独有的清鲜。这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上的味道。
可我最忘不掉的,还是外婆做的清明菜粑。
雨水节气一过,外婆就闲不住了。天没亮透,她就挎上竹篮往田埂走。晨雾浓,打湿了她的裤脚。她弯着腰,拨开杂草,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掐,清明菜的嫩尖就进了篮子。那些贴地生长的清明菜,叶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被月光吻过。
回到家,外婆坐在门槛上择菜。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茧子,可择起菜来却格外轻柔。一片一片剥去黄叶,慢悠悠的,像是在拆解一个珍贵的秘密。
家里的石臼是祖传的,青黑色,臼窝被岁月磨得光溜溜。外婆拿起木杵,一下一下捣着清明菜,节奏均匀沉稳。青翠的汁液慢慢渗出来,在陶盆里洇开,像春天的指纹。糯米粉是去年秋收的新米磨的,雪白。等菜汁和米粉揉在一起,苍白的面团在她掌心渐渐变成青翠的颜色——大地的颜色在她指间重新发了芽。
腊肉丁和咸菜碎是去年冬天挂在灶头上熏的,带着松木和烟火的气息。灶膛里劈柴噼啪响,锅盖缝隙冒出白汽,裹着三重香气:糯米的醇厚、青草的鲜嫩、腊肉的咸香。这香气飘出厨房,飘过院坝,钻进每个过路人的鼻子里。
蒸熟的清明菜粑卧在蒸格上,油润墨绿,热气腾腾。我咬上一口,软糯却不粘牙,清草的香气瞬间占满口腔——整个春天都吞下去了。
前几天路过超市,在冷柜前站了好久。那里也有青团卖,流水线上生产的,一个个绿得发亮,像用色卡调出来的标本,连褶皱都一模一样。买了一个回家,蒸了三分钟,咬一口——软是软,糯是糯,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少了石臼捣出来的粗粝感,少了松木燃烧的烟香,少了外婆拇指上那厚厚的茧痕。这些东西,机器给不了,时间也带不走。
那天回老屋收拾旧物,在柴房角落看见了那只竹篮。篮底粘着几片干枯的清明菜叶,灰白枯萎,叶脉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轻轻拈起一片,对着窗光——那些细小的脉络里,竟还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意。仿佛三十年前的晨雾,还在那里流淌;仿佛外婆的手,至今还沾着洗不净的草色。
开江的春天总是匆匆。杏花开七天,落七天;油菜花开半个月,结荚半个月。花瓣飘落在明月江里,打着旋儿漂向远方。可花落之后,叶子长起来,叶脉开始编织盛夏的绿绸。春天走了,稻穗却在泥土里悄悄酝酿着金黄。
在这来来去去之间,总有些东西留下来。是泥土与汗水的私语,是石臼与木杵的合鸣,是竹篮与田埂的碰撞。这些东西,不在超市的保鲜膜里,不在网红的食谱上,只在一个晨雾未散的清晨,当竹篮磕响田埂的那一刹那——所有被岁月风干的记忆,都会在青汁渗出的那一刻,重新变得柔软。
外婆说:“春的味道,要用手去接。”这手,是她那双粗糙温暖的手,也是我们用心去感受生活的手。
遇春,吃春,难忘春天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