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过后,天地间便换了一支主笔。
那清寒的梅蕊悄然退场,接棒的,是这铺天而来的油菜花。那凝聚了整个春天阳光的、明亮亮的黄,就这般活泼泼、闹哄哄地闯入了眼帘。它不来则已,一来便是席卷之势,毫无半分忸怩。若说桃红李白是闺秀之笔,这油菜花的黄,便是农人挥毫,是大地最酣畅淋漓的泼彩。挨着临河的,一簇临水照影,波光粼粼里,摇漾成散碎的金箔;梯田的,一团伫立田角,在青碧的麦毯上,绣出最夺目的锦缎;缓坡上的一片坡岭铺张,在温柔的缓丘间,恣意挥洒出旖旎画卷。这是雨水第一候的信物,是独属于菜花的季节,是一派“沃田桑景晚,平野菜花春”的浩瀚景象。
这菜花,古人诗词中亦称“芸薹”。它的茎秆挺拔中空,有节亭亭,生着粉白的薄霜;叶片宽大如掌,边缘呈细细的锯齿状,托着顶端那繁密的花序。小花不过指甲盖大小,四片花瓣,呈标准的十字形——此乃十字花科的徽记,简朴至极。单看一朵,实在平平,可它们偏生懂得“聚沙成塔”的道理,千朵万朵,攒集成穗,千穗万穗,再汇成海。于是,那渺小的个体便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汹涌澎湃的金色光芒,在开江特有的温润春阳下,灼灼其华,仿佛将沉睡一冬的阳光,尽数倾泻、贮存于此。
一年又一年,这幅巨制总在开江的乡野田园如期铺展。没有谁精心地培植,无需人刻意地等待,天边滚过的一声春雷便唤醒了蛰伏的生机,燕尾剪开的一帘雨丝便氤氲了青翠的叶掌。待到云层迸裂,那开江独有的、温润而通透的春阳倾泻而下,便为每一朵花蕾涂抹上最浓烈、最纯粹的金黄。
这光,不仅照亮了花海,更照亮了开江大地特有的田园风光。花事即盛事,古老的农耕图景,悄然叠印上现代的生活美学。花田畔,竹椅木桌早已安放妥帖,一盏盖碗茶,浮沉之间,看的是“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的野趣。更有那豪迈的,将红泥小火炉、九宫格老火锅直接搬至田埂,麻辣鲜香与油菜花的青芬在暖风中奇妙交融,构成一幅“烟火神仙”的鲜活画卷。这已非单纯的观瞻,而是全身心的沉浸,是开江人将春日韶光与生活滋味完美烹煮的智慧。
开江乡野,那些圆润的浅丘,宛如大地温柔的呼吸,起伏有致。这花海便也随着地脉的律动而铺陈,金色的波涛有了跌宕,有了层次。沿着田垄的笔直、溪流的蜿蜒、村舍的错落,勾勒出既磅礴又精妙的线条。
《鹤林玉露》中载,老僧曾言:“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而此刻,春不在远山云外,就在这俯仰之间。你能听见花间忙碌的嗡鸣,那是“蜂争粉蕊蝶分香”的劳碌与欢喜;你能嗅见风中未来的承诺,那是新油出锅时的醇厚焦香。这香,穿越时光,或许与千年前陆游笔下“平畴野菜花,秀色亦可餐”所感知的,并无二致。
最动人的,是拨开花枝时,与田埂上荷锄小憩的农人目光相遇。我眼中盛满惊叹,他脸上,那沟壑间漾开的笑容,被春阳镀得暖洋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