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疾驰在成都四环的高速公路上,我透过车窗漫无目的地张望。流淌的河,高耸的楼群,宁静的公园,一路向北。当车行至郫都的团结与安靖之间,我的目光倏然被路旁的麦田牵住——绿得透亮,风掠过田埂,麦苗轻轻起伏,如绿色绸缎般丝滑。
恍惚间,故乡的麦田浮现眼前。也是这样的时节,也是满目青葱,田埂上泥土芬芳,有父辈劳作的身影,有风吹过村庄的声响。简单宁静,却让人心底踏实。原来,无论我走多远、身处何地,只要看见这片绿,故乡便从千里之外归来。
我的家乡在田城开江,川东丘陵与散落的平坝交错,那里遍布梯田,顺着山势层层铺展。家乡的土地实行两季轮作,或小麦与油菜,或水稻与冬麦。每至春深,整个村子便一头扎进温柔的绿色麦浪里。年前年后那慵懒的日子过去了,年味也在秦腔声里渐渐淡去,黄土高原迎来最宜劳作的时节。
每年四月,妈妈便带我们姐弟几人去麦地拔草。起初我们还学得有模有样,很快便失了耐心,跑向河边捉虫玩水去了。妈妈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她带我们来,本就没指望我们能干多少活,不过是让我们亲身感受劳动的艰辛与生活的不易。“不念书,就种地去,郭家湾那片地还等着你呢”。这话她常挂在嘴边。等草拔得差不多,妈妈便戴好口罩、遮好帽子,背上喷雾器开始打药。若地旁有河还好,若附近无水,就得从河里挑上山,一趟趟将水倒入喷雾器,兑了农药再喷洒。几亩地的除草打药,年年如此,她却似乎从未觉得累。
种地,是乡村最实在的底色,也是妈妈日复一日的寻常。她早已将种地的日子过成吃饭喝水般自然,成为刻进岁月里、年年必做的功课。
地种得差不多了,肥也施得充分,便等来了收获的季节。
初夏,正是收割麦子的时节,也是农忙假的时候。川东的早晨亮得早,天色微明时我们已走在去往田间的路上。顾不上喘口气,妈妈便开始一天的劳作。她将割下的麦子扎成一捆一捆,积多了便在地头摞成麦垛。农忙时分家里没有闲人,我们姐弟三人的任务是跟在她身后捡拾散落的麦穗。妈妈说,种粮食太不容易,一个麦穗从种子到成熟,经历漫长的等待,一点都不能浪费。
我们像几只欢快的兔子,拿着蛇皮袋在金黄的田野里寻觅遗落的麦穗。捡着捡着,忍不住把袋子拿到妈妈跟前:“妈,看我拾得多不多?”妈妈望着我们敞开的袋子,总会笑着说:“挺多的,这些麦穗够做一碗麦仁粥了“。于是我们受了鼓舞,又兴冲冲地奔向麦田,再捡些,便又跑去问妈妈“够几碗了”——妈妈总是往多了说。就这样,在一家人的欢声笑语中,割麦的劳作悄然完成。
收割完毕,将捆好的麦子搬回晒坝,却是另一番大工程。全家上阵,我也用千担参与其中。麦穗朝里、麦秆朝外,围成大圆底,一层层摞上去,码成一座麦垛。整体码好,为防雨水浸湿,还得盖上塑料纸,用绳子绑紧。待到好天气,便开始用连盖打麦。打麦完毕,看见一袋袋粮食被搬运进粮仓,妈妈脸上满是沉甸甸的踏实与满足——与我考得一百分时别无二致。
后来,我们姐弟几人外出求学,爸妈年事渐高,只得忍痛放弃家中的土地,进城居住。从此家中再没收过麦子。而我也因工作忙碌、孩子年幼,鲜能回到故乡。可无论走多远,每当看见麦田,一种难以言说的亲切感便从心底涌起。风拂过麦浪,沙沙作响,恍惚间,仿佛又回到那个麦香弥漫的夏日,看见妈妈守着满仓粮食,那份朴实的欢喜,温暖着我漂泊在外的岁岁年年。
每每回到乡下,我总喜欢去田间地头走走,仿佛能卸下一路走来的所有疲惫。
正是麦子打花的时节,看得出小麦长势喜人,不出意外的话,又将是一个丰收年。随手扒开一株麦穗,有浆,但粒还不够圆。将熟未熟的麦子,像将要获得幸福却还未得到幸福的那种感觉,满是憧憬。杂草长得比麦子还高,但也无妨,并不妨碍麦子长得好——高高的麦秸,长长的麦穗,青青的叶子,无论从哪里看,都是丰收在望的喜悦。
许是从小在农村长大,我与麦子有着深厚的情感。所以每次回家,无论麦子长成什么样,都喜欢去麦田里走一走。风拂麦浪,随风飘摇,便觉得特别心安。“如鱼得水”,是鱼游进水里的欢喜;但于一个农村娃而言,最欢喜的,莫过于与麦子同生同长,同欢同喜。
同行的妹妹说:“再等两天,等麦粒圆了,就可以烧着吃了”我笑着应答:“小时候,谁没干过这事呢”?」嘴巴抹得黑黑的,心里却乐开了花。新鲜的麦子嚼在嘴里,好像那就是人间最美味的东西。有几分感慨,好像如同昨日,但转眼间,已至残年。往日那简简单单的快乐,也被风吹远了。只是欣慰的是,对麦子的喜爱,贯穿一生。有些热爱,是挚爱,是炽爱,是真爱,永不改变。
麦子还吃不了,昨日也已远去,但站在麦田边的那份安适、闲散、心旷神怡,却是未曾改变的。恍惚间,我觉着自己就该是一株麦子,带着丰收的渴望,执拗地挺立了一季,等着成熟的欢喜。
想起小时候,每到这个时节,爸爸便张罗着要把陈麦卖掉,好腾出粮仓装新粮。那是他一年中最快乐的日子——又将有好收成,于一个农民而言,没有什么比丰收更重要。如今站在麦田边,看着麦田里长得比麦子还高的蒿草,除了惭愧,还有不安。也许爸爸该会埋怨:“就这样种庄稼吗?”可妈妈说:“就这也不错了!”麦子在,念想就在。丰收与否,已不再重要。
有时候我想,怀念不是凭空而来,要有载体;而于怀念母亲、父亲来说,没有什么比麦子更为恰当。庄稼与土地,是他一生的痴爱,春夏秋冬,都在地里忙活,庄稼种得比谁家的都漂亮。村里人都看不惯:“老杨在时,那地里弄得叫一个干净!”眼眶潮湿时,我想说的是:“就是因为妈妈不在了,庄稼才荒了”。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有一股酸涩,堵在心口,上下不得。
“微风翻麦浪,浅水浸荷钱”。看麦浪随风起伏,浪花滚滚,回想萦绕岁月的点滴,那些弥足珍贵的场景,久久不能释怀。人生不过是一季又一季的麦种与麦熟,我们改变不了什么。唯有修一颗宁静之心,将自己活成一株麦子,安时处顺,随遇而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