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写“生如夏花之绚烂”,我一直觉得,这话不是比喻,而是故乡夏天的真实模样。每到夏天,那些开在田埂上、荷塘边、院墙角的花,便从记忆深处一路绽放而来,开成一帧永不褪色的画。
老家的田野在夏天最热闹,满眼是流动的绿和摇曳的花。我常在梦里沿着小时候跑过的田埂走,去看看那些开在岁月深处的花,去听听它们在风里说着的乡愁。
菜地是老家夏天最不打眼的地方。豇豆藤攀着竹架往上爬,白色的小花一颗一颗的,像碎星子嵌在绿叶里,细细碎碎,好像在眨眼睛。黄瓜、南瓜藤上,金黄的花朵仰着脸,每一朵都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留下的印子,开得坦荡。茄子花开得低眉顺眼,淡紫色的花瓣透着一丝梦意,好像藏着秋天那弯紫茄子的念想。辣椒花碎得很,素素净净,白里透点微黄,骨子里却藏着一股要红火的劲儿,等秋收时,就成了灶台上呛人的香。
这一畦一地的菜花啊,是母亲菜园里最朴实的画,是用泥土和汗水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诗。
转到屋后的老果园,枇杷早就谢了春花,柑橘树上却冒出细细的白花,躲在叶子中间,羞答答地开着,等秋风一吹,就变成满树红彤彤的小灯笼。桃树李树的春花早就落光了,枝头只挂着青涩的小果子,花和果挨在一块儿,安安静静。
果园里的花不争不抢,就在叶子中间静静地待着。
最让我着迷的,是那些漫山遍野、路边沟旁随处可见的野花。它们没有菜花那股人间烟火气,也没有果花那份沉甸甸的期盼,却带着山野里最放肆、最不管不顾的劲儿。小路边,金黄色的小花顺着泥巴地一路铺开,一丛一丛的,一簇一簇的,像谁不小心把碎金子撒了一地,在夏风里轻轻晃。村委会旁的鸡子山上,白色的野花像星子一样散在青草间,又朴素又灵动。崖壁边,紫色的花挤在石头缝里,硬是开出一股子倔强劲儿。
这些没名字的野花呀,用不着名字,也用不着谁夸,就在夏天里静静地开着,拿颜色把老家的每一寸地都涂满了。它们在夏风里摇,在晨露里亮,在夕阳下变着光影——那是老家最原始、最自在的生命歌谣。小时候我放牛时总爱沿着小路疯跑,去采那些叫不上名的野花,编成歪歪扭扭的花环扣在脑袋上,好像把整个夏天都扣在头上了。
而我最念想的,还是唐家老屋院子后面那棵老栀子树。端午前后,它便捧出一树满满的花盏,一朵一朵,一簇一簇,开得那么坦荡,那么不管不顾。栀子花香啊,浓得化不开,越过竹林,越过稻田,越过老屋院子的瓦檐,越进我童年的梦里,也越进我异乡每一个睡不着的夜里。香气里有老家泥土的腥甜,有外婆坐在栀子树下摇蒲扇的身影,有小伙伴们争抢栀子花的笑闹。爱美的三姐每次出门都要摘几朵别在头发上,又美又香。如今城里那些推着卖的栀子花虽然价钱不便宜,可总觉得没有老家的香。
三队那方不大的荷塘,是老家夏天最漂亮的一张请帖。碧绿的荷叶铺成一张翡翠毯子,一层叠着一层,在风里荡出层层波纹。粉红的荷花从叶缝里探出头来,有的亭亭玉立,静静站在水中央;有的含苞待放,羞答答地藏在叶柄后面。蜻蜓落在花苞尖上,小鱼游在莲叶东边。荷花的香,清清淡淡,远远长长的,不急不躁,却能一点点渗进人心里,叫人忘了尘世的吵闹。
傍晚那会儿,二队三队的孩子们绕着荷塘追着跑,大人们在晒坝边的石栏上摇着蒲扇拉家常。那时候的夏天呀,荷花是绝对的主角,开着开着,就开成了一幅民俗画,开成了一卷最让人念的水乡田园。
老家的夏花啊,你在田埂上开,在果园里开,在山野间开,在荷塘中开,也在我心里开,永远不谢。你开成母亲菜篮里的实在,开成父亲斗笠上的日头光,开成山野间最烂漫的生命颂歌,也开成游子行囊里最重的那份想念。那些没名字的野花呀,你们虽然没有名字,却有世间最自在的心;你们虽然没人夸,却点染了老家的每一寸故土。
如今我在千里之外的省城,每到夏风一吹,我就闭上眼,去闻那栀子花的浓香,去看那荷塘月色的清亮,去想那漫山遍野的野花铺满山坡,去听老家的夏花在风里盛开的声音。那声音里有稻花的清甜,有泥土的呼吸,有时光流转的慢,有漫山遍野生命的欢歌。
栀子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野花谢了,来年依旧满山遍野;荷花败了,来年依旧田田。老家的夏花啊,你们在我的诗里永远开着,开在我每一个想家的夜晚,开成我心底永远不褪色的故乡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