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六月,万物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三五日不出门,再抬头——巷口的梧桐已把荫凉铺到台阶第三级,墙根的蜀葵窜得比人还高半头,连去年那丛薄荷,也悄悄漫出了花池半尺远。
树木铆足了劲往云里钻。叶片把阳光筛成一地碎金,月季攒着花苞在风里晃——昨天还裹得严严的萼片,今早就漏出了玫红的边。
绿是一层层叠上去的:新抽的嫩梢透着亮晶晶的浅碧,刚展的叶子是润眼的翠,长了半季的老叶沉为深黛。风一吹,层叠的绿浪里偶然翻出几株朱红的天竺葵、几串紫莹莹的穗花,连空气都浮着青草揉碎后的清苦气。
樱桃红透了,沉甸甸挂在枝头;杏儿黄得发软,像要被日光融化。风穿巷而过,枝摇、叶晃、花瓣打着旋儿落——个个都像撒欢的孩童,一天一个样,鲜活得让人移不开眼。
就像这初夏的风,漫过城外的山坡,不跟谁打招呼,自顾自吹绿了半坡的狗尾草,把野蔷薇的香送出二里地。
黄昏的坡上没有观众,也没有拍照的人。草木依然攒着劲开,该红的红,该绿的绿,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我怀里还揣着暮春剩下的半袋槐花,正犹豫着,夏天已伸出手来,轻轻把我拽到了她的岸上。
夏天的心事,全都写在绿意里。
春天是把花往地上泼,夏天是把绿往天地间倒——那绿是涨潮的水:今天漫过路基,明天爬上墙檐,后天就顺着窗缝往你书桌上钻。
我站在风里,接满两袖草木气息,任由那股子蓬勃劲儿在心里晃荡。晃着晃着,嘴角就忍不住扬起来。
就跟着夏天的脚步,慢慢走吧。
把冰汽水的气泡、凉席上的纹路、晚风里的西瓜香,都填进日子的缝隙里。日历哗啦翻过一页,已是夏天的段落了。
南方的雨说来就来,跟北方的风一样随性。
北方的雨却总要端着架子——得等云攒够了分量,得等风把热气都吹软了,有时候盼上十天半个月,才肯落几滴。
可夏天不管这些。一登场,它就把热浪铺得满街都是:柏油路晒得发软,连树影都蔫蔫地贴在地上。
白瓣黄心,还带着鲜气。偶尔能捡到园丁剪下来的茉莉枝——花苞裹得紧紧的。我总爱带回家,插在玻璃杯里,过两日就能香满整个阳台。
紫花风铃木的花落下来,一串一串砸在草叶上,像在低低说着什么悄悄话。矮草捧着那些紫花,远远看去,倒像是自己开出了满坡的花朵。
春天开过的花,到了夏天都会慢慢结果。那些没结果的,也变成了草叶的养分——没什么好遗憾的。
想家的念头忽然冒出来,跟热浪似的——一漫就漫满了胸口。
我嘴笨,说不来什么软话。可心早就往家的方向飞了,像趋光的虫,总往亮处去。
上周去郊外,碰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山脚的石缝里,斜斜长出一棵小构树——枝上挂着半串红透的果,根扎在只有巴掌大的土里,风一吹就晃,可叶片亮得像抹了油。
守山的大爷蹲在旁边抽烟,说这树是去年鸟儿叼来的种子。没人管,没人问,自己就扎了根,三年长到半人高了。
初夏的风不光吹绿了大地,也催着每一根枝桠抽新叶。
不管是长了十几年的老树,还是去年刚栽的嫩苗,新叶从来不挑地方。给点土就能扎根,石缝里也能探出头来——不声不响地往外长,不抱怨土薄,也不羡慕别人的地肥。
自己把根往深处扎,就长出了自己的模样。
阳光下那些亮闪闪的新叶,没有老叶的沉稳,可那股子要往上蹿的劲儿,遮都遮不住。一天一天,就长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人一生下来就被各种事捆着:热了要找凉,冷了要添衣,下雨了要躲,刮风了要藏。被旁人的眼光裹着,被日子的琐碎推着——好像总也不能像草木那样自在。
可转念一想,要是没有这些牵绊,人也就不是人了。
正因为有热有凉,有苦有甜,日子才有了味道。
要解这些烦忧也不难——往草木里去就是了。
后来,我总爱往有树有草的地方跑。
站在梧桐底下看阳光漏下来,心像住进了一片森林,满是清冽的气息;蹲在花池边看蚂蚁搬花瓣,心浸在花香里,软得一塌糊涂。
多看看这些绿,看看这些不管不顾生长的草木,心里那些拧成结的事,慢慢就都舒展了。
原来最安静的归处,从来不在远方。
风一吹,草木摇。
你站在那儿,就站在了喧嚣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