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泸州闷得像口盖严了的锅,人在里头待久了,气都喘不匀。亲家杨大哥说再这么憋下去,脊梁上怕要长出痱子来。我和老伴儿一合计,干脆拉上他们两口子,再加上女儿女婿,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城,往大旺竹海的方向扎。
车越往里走,那股子蒸腾的热气就渐渐退了。等真踩上竹林间那条小道,四面八方的绿一下子涌过来——跟前那些稀稀落落的竹子可不是一回事,上万竿翠竹肩并肩挤在一处,从山脚一直漫到山顶,像一片绿色的潮水,正巧在我们来的当口涨了上来。日头从竹梢的缝里漏下光来,照在青石板上,亮闪闪的碎成一片;风一过,那光斑就晃动起来,像谁随手撒了把碎银子。
我们顺着石阶缓缓往上走,脚下的青苔软得发糯,每一步都像踩在暄软的诗页上。见惯了景区的护栏不是石砌就是不锈钢,可这里的护栏偏偏铸成竹节的模样,斑驳的绿漆脱落处露出浅灰的水泥底色,竟和旁边真生的竹枝融在一处,分不出哪是人造、哪是天成。杨大哥走在前头,时不时停下来摸一摸,回头冲我喊:"你瞅瞅,这哪分得出哪是真的哪是假的?"我凑上去看了半天,还真是。老伴儿和亲家母在后头慢慢跟着,两个人不知在嘀咕什么,偶尔笑出声来,笑声在竹林里传得特别脆。女儿女婿走得更慢些,俩人举着手机拍东拍西,一会儿拍落在苔藓间的地灯,一会儿拍石缝里探头的青蕨,那些小东西半掩在落叶底下,安安静静的,不到天黑绝不露脸。
走到一处突出的“迎仙岩”观景台上,往下一望,满山的竹子翻着绿浪,远处层峦裹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隐隐约约的。风一来,整片竹林哗啦啦响成一片,那声音清凌凌的,像有人在暗处翻一本极厚的书,一刻不停。杨大哥靠着栏杆点了根烟,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说:"这地方待久了,人都变轻了。"我没接话,心里觉着他说得准。
再往上走就是观海亭。亭子是旧的,红柱上的漆剥落了大半,灰瓦的飞檐却还翘得老高,执拗地指着天。匾上"观海亭"三个字被风雨磨得有些发虚,却仍透着几分旷达的气骨。杨大哥先爬上去,趴在栏杆上看了半天,朝底下喊:"上来上来,这儿看得远!"等两家人都挤在亭子上头,四面望出去全是竹梢的浪头,一层推着一层,永远不停。杨大哥忽然安静下来,就那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
极目远眺,那条红色的山脊步道在远山之巅若隐若现,几个微小的人影慢慢挪动,像蘸了朱砂的笔尖,在青绿的山体上细细题着跋。右下方的山谷里,一栋白墙白顶的小屋从竹海里探出半截身子,安安静静的,像枚嵌在诗行之间的闲章。远处层峦叠着层峦,蓝天澄澈得像块洗过的玉,白云慢悠悠在山尖飘着。此刻才真懂了"竹海"二字的分量:这是用万万竿绿竹写就的一部巨型诗集,那屋、那亭、那云、那风,全是嵌在诗行里的标点与批注。
镜头微微往下落,脚边是高耸的石质护栏,刻着传统的回字纹,灰色石柱在阳光下泛着旧时光的温润。护栏外的竹海深不见底,像一句没写完的长诗,正等着某阵风、某片云、某个过路的旅人来补全后半句。山风从谷底往上涌,裹着竹叶的清气和泥土的湿意擦过耳畔,像有人在你耳边轻声念着某个记不清的旧句子。
登到二层,哪里有海?只有漫无边际的竹海。
七月的大旺竹海,原是比大海更壮阔的存在。我到过上川岛,见过真正的海,可我总觉得,再汹涌的浪也有平息的时候,而这片竹海的浪却永不停歇——风不止,它便一刻不停地涌着。站在亭下,地面一洼浅浅的积雨里,恰好映着一角蓝天和几缕游云,我蹲下来,对着那片小小的倒影看了很久。
那一刻忽然懂了:所谓"观海",观的哪里是水,是心境。人在俗世里走得久了,胸口攒了多少闷热的浪?偏偏这片竹林,就是一方能盛下你所有燥郁的海。它不说话,就只管一径地绿着,任你在这儿打坐、叹息、掉眼泪,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站着——它都用亿万竿青竹的沉默,稳稳地接住你所有的情绪。
下山的时候夕光正从竹梢往下滑,蝉鸣一阵密过一阵。亲家母在后头喊杨大哥走慢些,说膝盖疼,杨大哥嘴上应着,脚下却还是快,被亲家母追上去拽了一把袖子,两人这才并排慢慢走。那满山的绿一路送我们到山脚,风过处竹叶翻动,像一册无字的书翻过一页又一页。我回头望了一眼,觉得这一天像读完了一首长诗——通篇不着一字,而每片叶子都在说: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