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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天彬(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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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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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街167号

一

蕾儿站在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前,半天没动。

柜子上的数字键盘闪着蓝光,她掏出手机看地址,"龙泉驿区十陵街道xxx路x号x栋x单元"——背了三遍,还是对不上。身后电动车按喇叭,她往边上让了让,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圈,把地图关了。

回新宁镇的路她不用看地图。从小区门口出去,右转,过一个红绿灯,再右转,进地铁站,坐二号线到成都东站,换动车到开江,出站打个车到新宁镇建设街。下车之后往里走——

经过张婆婆家。窗台上照旧晾着切了一半的腊肉,张婆婆早没了,腊肉是她儿媳妇晒的。

再经过篮球场。地还是那块地,双鱼商标的油漆还在,只是线没人画了,篮球架歪着一根,篮筐都不见。

再经过食堂后门。食堂早拆了,门洞用砖堵死半边,剩下半边开成一个小卖部,老板是她小时候的同学李二娃。

最后拐一个弯,一块铁牌子钉在墙上——白底红字,"四川省开江化肥厂"。

牌子底下,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

蕾儿今年四十二,小名蕾儿,大名杨蕾。户口本上写着"出生地:四川省开江县新宁镇建设街167号"。那一栏她看过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劲——建设街167号那个地方,地图上早就没了。

她现在住在成都龙泉驿。小区门口到地铁站,七百八十步。走了三年,还记不全。

从家门口到化肥厂门口,七百二十步。她走了十三年,从七岁走到二十岁,每一步都记得。

手机响了一声。快递员在身后喊:"姐,你到底取不取?"

她回过神来,输入取件码,柜门弹开。里面是一个纸箱子,从开江寄来的,寄件人写的"何秀兰",是她妈。

她没急着拆,把箱子抱在怀里,蹲在快递柜边上,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箱子我收到了。"

"啥子?"妈在电话那头喊,声音盖过了电视,"哦,那个箱子啊,是给你寄的青菜,不是快递,是青椒!"

"青椒。晓得了。"

"你一个人炒不来嘛,就切了拌在泡菜里头,晓得嘛?"

"晓得晓得。"

"你吃了没得?"

"吃了。"

"吃了啥子?"

"……吃了面。"

"又吃面!天天吃面,你那个胃……"

蕾儿把电话换到另一边耳朵,听妈絮叨。箱子在怀里压着,她用手拍了拍——里面有几根蒜苗,硬的;有一个塑料袋,软的,大概是妈腌的酸菜;还有一样东西,方方的,硬的,她摸不准。

"妈,里头还有啥?"

"啥子?"

"还有个硬东西。"

"哦,那个是给你做的鞋垫。千层底的。我看你在成都买不到合脚的……"

"妈,我穿四零的。"

"四零的脚,穿三九的鞋垫正好。你试试。"

蕾儿嗯了一声,眼睛有点酸。她把鞋垫拿出来,翻过来看——白底黑帮,针脚歪歪扭扭的,纳得不算好,但纳得很密。

妈纳的。

她把鞋垫塞回箱子,抱着箱子站起来,往小区里走。走到单元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路——从小区门口到她现在站的地方,一百二十步。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进了门洞。

二

一九七五年三月,开江的油菜花开到第二茬的时候,化肥厂的烟囱立起来了。

立烟囱那天,新宁镇围了上千人。男人们站在田坎上看,女人们抱着孩子挤在路两边的梧桐树下。拉砖的车从达县那边一辆一辆开过来,牲口队赶着骡子帮忙拖。立烟囱的工人是从重庆请来的,腰上系着麻绳,爬到烟囱顶上,往下撒糖。

撒糖的时候,小娃儿们一窝蜂去抢。

杨绍平那天也在。他刚接到录用通知,是化肥厂的工人了——正式的,穿劳动布的、领工资的、吃商品粮的工人。他爹杨守田从甘棠镇赶来,看了一眼烟囱,转身就走了。走到镇口,杨守田蹲下来抽了一锅旱烟,半天才跟身边的人说:"祖坟冒青烟了。"

杨绍平是长子,下头三个妹妹。甘棠镇在大巴山里头,山高沟深,苞谷、红苕、洋芋种了一茬又一茬,一年到头吃饱饭的时候不多。十三岁那年爹让他下田挣工分,十七岁那年让他去修水库,二十一岁那年让他去开江县城拉板车。他爹的算盘打得精:长子是劳动力,不是读书的料。

没想到化肥厂招工,村里推荐了他。

杨绍平接到通知那天晚上,一个人蹲在屋后头抽了半包烟。烟是几毛钱一包的本地烟,他平时舍不得抽。他爹杨守田坐在堂屋里听,听了半晌,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父子俩谁也没说话。进屋的时候,杨绍平的眼眶是红的。

"祖坟冒青烟了。"他说。

"嗯。"杨守田应了一声,咳了咳,进屋睡了。

化肥厂是县里办的国营企业。围墙圈住一大片红砖房子,几根大烟囱戳在天边。开工那天副县长来剪彩,说:"建设街167号,从今往后,就是咱们开江人的饭碗。"

杨绍平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农村人了。

他领到的第一套工作服是劳动布的,深蓝色,胸口印着"开江化肥厂"五个红字。他舍不得穿,平时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过年才穿一回。何秀兰第一次见他穿这件衣裳,是在建设街的供销社门口。

何秀兰那年十九岁,是供销社的售货员。开江本地姑娘,水灵,追的人从供销社门口一直排到街口。她爹是供销社的主任,她妈是街道妇联的干事,下头还有两个弟弟。按理说,挑女婿得挑个吃商品粮的、家里有点底的。

她挑了杨绍平。

挑他的理由只有一个:他有个单位。那个年代,"单位"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婚是在厂里办的。一九八〇年冬天,食堂摆了几桌,熟人凑了搪瓷脸盆和床单,墙上贴着大红喜字,正中间还挂着毛主席像。杨绍平穿的是借来的中山装,胸口别朵红花,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何秀兰穿一身红,头上盖块红布,被人搀着绕场一周。

食堂大师傅炒了十二道菜,回锅肉管够。

那晚上,广播室的大喇叭翻来覆去放《祝酒歌》,整个新宁镇都能听见。杨绍平后来说,他觉得这声音是专门给他放的。

婚后分了一间宿舍,二十来个平方,红砖地,公用水龙头。一家子挤在一起,冬天烧蜂窝煤,夏天拿蒲扇。窗外头能看见明月江的支流从围墙外头过。

蕾儿是一九八二年春天在厂里生的。接生的是厂卫生所的王医生。护士把孩子抱过来,何秀兰看了一眼——皱巴巴的,像个老太太。

"丑。"何秀兰说。

王医生笑:"养两天就俊了。"

蕾儿的户口落在"集体户"那一栏。何秀兰抱着女儿回家,把户口本摊在桌上给杨绍平看。杨绍平看了半晌,伸手摸了摸那个"集体户"三个字,说:"我闺女,不是农村人了。"

何秀兰说:"嗯。"

蕾儿的奶名是杨绍平起的。杨绍平说:"就叫蕾儿吧,苞谷抽穗叫'出蕾',咱家闺女是苞谷地里出来的。"

何秀兰说:"苞谷能跟人比?"

杨绍平说:"苞谷能养活人。"

蕾儿小时候,每年寒暑假,何秀兰都把她送回甘棠镇爷爷家。甘棠镇在大巴山里头,从县城坐班车要走四个钟头,山路十八弯。

杨守田那时候还种着地。屋后头养几头猪,过年杀一头,剩下的熏成腊肉,挂一整面墙。蕾儿在爷爷家能玩一整个暑假:下田捉青蛙,上山捡菌子,跟村里的小子去河里摸鱼。她晒得黢黑,瘦得跟猴子一样,回县城的时候,何秀兰差点没认出来。

杨绍平看她一眼,说:"我闺女,一半化肥厂,一半甘棠山。"

何秀兰说:"再晒下去,嫁不出去。"

杨绍平说:"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我养她。"

何秀兰笑:"你那点工资,养得起?"

杨绍平不说话了。

三

蕾儿七岁那年,已经把化肥厂里里外外跑熟了。

她认得厂里每一个人——不是认得脸,是认得声音。早上六点半,厂里的大喇叭准时响。先是《东方红》,唱完一段,厂广播员接上话。广播员一般是厂办主任的老婆刘婶,嗓音亮堂得像铜铃,一开口整个建设街都能听见。

"全体职工注意了,今天上午八点,全厂大会——"

隔壁张婆婆一边倒马桶一边笑:"比公鸡叫得还准。"

蕾儿每天早上是被大喇叭叫醒的。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能看见工人三三两两往厂门口走,穿深蓝色的工作服,戴柳条帽,背帆布包。有的人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里头是自家泡的茶;有的人一边走一边啃馒头,油条往袖子里一塞,进了厂门就找不着。

蕾儿妈何秀兰在厂幼儿园当保育员。蕾儿爸杨绍平在车间当工人。蕾儿奶奶早没了,爷爷杨守田还在甘棠镇种地。每个月杨绍平发了工资,留二十块自己抽烟,剩下的全交给何秀兰。何秀兰把钱锁在床底下一个铁皮盒子里,每月开一次,付水电、买米买油、给蕾儿交学费。

蕾儿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她只知道,妈每次打开那个铁皮盒子,都要叹一口气。

厂里的日子是热闹的。

下了班,篮球场上,检修车间的小伙子们跟供销科的人打对抗赛。蕾儿爱去看,看她爸杨绍平打。杨绍平年轻时打篮球是一把好手,三步上篮稳准狠,只是后来膝盖伤了,不怎么上场了。蕾儿就坐在场边的石坎上,帮爸看衣服——脱下来的工作服叠在一边,外套里头塞着烟和火柴。

输了请喝汽水。那年头汽水是奢侈品,一瓶一毛五,蕾儿只有过年才能喝上一回。

礼堂里,工会组织的文艺排练紧锣密鼓——逢年过节必有演出。最有名的是宣传科的李叔,本名叫李德胜,锅炉房出身,写得一手好字,被调去写标语、刻钢板。后来他自编自演了一个小品,叫《化肥情》,演到最后一幕,台下哭了一片。那台戏后来被省里选中,上了四川台。再后来,听说央视的栏目组来挑人,李叔差一点就去了北京。

杨绍平跟他喝酒的时候问过这事。李叔端着酒杯,眼睛红红的,说:"老杨,我这辈子的遗憾,就差这一口气。"

杨绍平不说话,陪着喝。

厂里一千多号人,背后是一千多个家。每家都有三五口人,娃娃在家属院里满地跑,跳皮筋、丢沙包、捉迷藏。明月江涨水的时候,有人去河边捞鱼,回来用厂里食堂的大锅炖,麻辣鲜香,半个家属院都闻得到。

蕾儿有个发小,叫王晓燕,是王德贵师傅的闺女。王德贵是车间的老师傅,杨绍平的搭档,干了二十多年锅炉,人称"老锅炉"。王晓燕比蕾儿小一岁,两个人从小一起玩,一起上学,一起在厂里捉迷藏。捉迷藏的时候,蕾儿最爱躲在食堂后门的煤堆里,煤灰抹一脸,王晓燕找半天找不着,急得要哭。

蕾儿还爱偷开妈的红漆木箱。那只箱子搁在床底下,妈说过不许动。可蕾儿八九岁的时候,趁妈上班,偷偷把箱子拖出来——沉得很,拖到一半她就拖不动了。她从箱盖的缝往里瞧,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她想伸手进去摸,没摸到。

那天晚上妈回来,发现箱子挪了位置,问蕾儿:"你动了?"

蕾儿说:"没有。"

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箱子又推回床底。

第二天妈出门前,跟蕾儿说:"蕾儿,那只箱子装的是你外婆给我的东西。你以后结婚了,妈会给你看。现在不许动。"

蕾儿说:"为啥子?"

妈说:"等你就知道了。"

那年夏天,厂里最热闹的时候,围墙里进进出出有一千多号人。

四

杨绍平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有两件。

一件,是蕾儿的户口落在"集体户"那一栏。

一件,是他亲手调出来的那批化肥。

蕾儿十岁那年,有一回跟爸去车间。车间很大,红砖房子,里头是合成氨的塔,管道盘成一团一团的,热气蒸腾。杨绍平把蕾儿抱起来,让她看塔顶上冒出来的白气。

"蕾儿,你闻。"杨绍平说。

蕾儿吸了吸鼻子,呛得咳嗽。

"这是啥?"蕾儿问。

"这是化肥。"杨绍平说,"庄稼人种田,没有这个,秋收的时候麦穗就矮半截。"

蕾儿似懂非懂。杨绍平又带她去看仪表盘,仪表盘上指针一格一格地跳,杨绍平指着其中一个红针说:"看到没有?这个跳到这一格,今天这批化肥就成了。"

蕾儿说:"跳到这一格是啥意思?"

杨绍平说:"意思就是,咱今天给开江的田里撒了金子。"

蕾儿咯咯笑。她那时候不懂金子是什么,只知道爸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杨绍平在车间里是一把好手。车间主任换了几茬,他没换过——他这个人,技术上没得说,但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九十年代初,有人劝他"下海",跟南方来的老板合伙搞点别的,他摆摆手:"我是厂里的人,厂里养我一辈子。"

何秀兰常拿这话笑他:"你那厂子还能养你一辈子?"

"怎么不能。"杨绍平说,"县里开的厂子,还能倒了?"

何秀兰不再说了。她知道说了没用。这个男人,二十六年前招工进厂那天就把自己卖给这座厂了,劝不回来。

八十年代末那阵子,厂里还是红火的。造的东西很实在:碳酸氢铵,庄稼人说的"化肥";还做过炭黑、机砖、塑料、植酸,天然气也用来做原料。开江周边好几个县——宣汉的、万源的、达县的,那几十万亩田的肥,那一阵子就是从这座厂里拉出去的。一座厂,供了大半个达州地区的肥。

蕾儿记得有一年暑假,爸带她去厂里拉化肥的车间看。车间门口停着一辆大卡车,工人正往车上装化肥,一袋一袋地扛。杨绍平站在一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一直跟着工人的动作转。

"爸。"蕾儿叫他。

杨绍平回头:"嗯?"

"你累不累?"蕾儿问。

杨绍平愣了一下,蹲下来跟她平视:"蕾儿,你长大以后,会不会嫌爸没本事?"

蕾儿那时候才十岁,听不懂这话。她摇摇头:"不会。"

杨绍平摸了摸她的头,没再说。

杨守田也信这话。杨守田种了一辈子地,用的化肥都是儿子从厂里拉回来的,年年丰收,爷爷跟村里人说:"这厂子,是咱庄稼人的命根子。"

杨守田每年秋收完,都要坐班车进城看蕾儿一次。何秀兰每次都让杨绍平去车站接,杨绍平接了爹,先不让爹进屋,先领着爹去厂门口看一眼。

"爹,你看。"杨绍平指着烟囱。

杨守田听不懂。他只是一个庄稼人,看烟囱就知道厂子还在,厂子还在就知道儿子的饭碗还在。

"在就好。"杨守田说,"在就好。"

一九九五年暑假,蕾儿去爷爷家,回县城那天,杨守田送她到镇口,塞给她一个布包。蕾儿打开,是一双千层底布鞋——是奶奶(其实是邻居李奶奶)纳的。

杨守田从兜里掏出一张揉皱的报纸,递给蕾儿。报纸上有一条消息,标题是《开江化肥厂与四川化工达成联营协议》。

"你爸的厂,要跟人家合伙了。"杨守田说。

蕾儿看不懂。她把报纸还给爷爷。

很多年后蕾儿才懂——那是害怕。爷爷怕厂子不在了。

五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开江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反常。十一月的开江,树叶还没落完,下雪是几十年没遇过的事。第二天早上,蕾儿推开窗,外头白茫茫一片。厂里的大喇叭没响。

何秀兰从外头进来,脸冻得通红。她在厂门口站了一个钟头,没敢进去。

"妈,咋了?"蕾儿问。

何秀兰不说话,把围巾解下来,进灶房生火。

蕾儿跑到厂门口去看。门口贴了一张红纸黑字的告示,盖着化肥厂的公章。蕾儿挤进人群里看,认不全字,但她认得"停产"两个字。

"停产"两个字底下,是长长的名单。杨绍平的名字在第三行。

蕾儿跑回家。何秀兰在灶房里烧火,蕾儿推门进去:"妈,爸的厂停产了。"

何秀兰手里的火钳停了。

"晓得了。"何秀兰说。

"爸呢?"

"在厂里。"

蕾儿要去厂里找爸,何秀兰一把拉住她:"莫去。"

"为啥子?"

"你爸现在不想见人。"何秀兰说。

那晚上杨绍平回来得晚。他没吃晚饭,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何秀兰把饭端到门口,敲了敲,没人应。何秀兰叹了口气,把饭端回去。

第二天早上,杨绍平从屋里出来,眼圈是黑的。他坐到桌边,端起碗,喝了一碗苞谷糊糊,又喝了一碗。

"绍平。"何秀兰在他对面坐下来,"厂里咋说?"

"先停产。"杨绍平说,"啥时候复工,等通知。"

话说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停产之后的日子是一天一天数着过的。杨绍平头一周还往厂里跑,仪表盘的指针不动了,红针停在零的位置。第二周他不去厂里了,在家抽烟,一天一包。第三周他开始喝苞谷酒,喝完倒头就睡。

一九九九年春天,化肥厂的烟囱还立在那儿,一根烟也没冒。厂里有人开始卖旧东西——礼堂的旧椅子,食堂的大铁锅,车间里换下来的零件。蕾儿路过厂门口的小摊,看见一张她小时候坐过的小板凳。她没买。

王德贵来找过杨绍平一回。王德贵是车间的老师傅,跟杨绍平搭了二十多年班。停产之后他也下岗了,在家待着。那天他来建设街串门,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酒,是他自己泡的拐枣酒。

"老杨。"王德贵在门口喊。

杨绍平出来,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说话。说什么蕾儿听不清。说到后来,王德贵把酒瓶子往杨绍平手里塞,杨绍平不接,王德贵硬塞,两个人推了几个来回。

"老王。"杨绍平说,"你拿回去。"

"拿啥子回去。"王德贵说,"我泡了一坛子,喝不完。"

杨绍平说:"我不要。"

王德贵愣了一下,把酒瓶子放在台阶上,转身走了。走到厂门口他又站住了,回过头来,跟杨绍平说:"老杨,你说,咱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杨绍平没说话。

王德贵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杨绍平把那瓶拐枣酒喝了。一口气喝完的,喝完就睡了。何秀兰从他兜里摸出酒瓶子,叹了口气,洗了。

六

二〇〇一年三月,开江的油菜花开到最盛的时候,化肥厂破产了。

"破产"两个字贴在厂门口,盖着县里的公章。杨绍平是下午看见的——他从家里出来,去镇上买点东西,路过厂门口,看见了那张纸。

他站在厂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家了。

何秀兰在灶房里做饭,听见门响,出来看。杨绍平坐在堂屋里,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咋了?"何秀兰问。

"破产了。"杨绍平说。

何秀兰手里的锅铲停了。

"真的?"她问。

"真的。"

何秀兰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杨绍平对面坐下来。

"那,咋个办?"何秀兰问。

"买断工龄。"杨绍平说,"厂里今天下午开会,要我们去签字。"

"给多少?"

"工龄一年补一个月工资。我二十六年,八千多。"

"八千多。"何秀兰重复了一遍。

何秀兰不说话。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八千多块钱,在开江,能撑多久。

"不签也得签。"杨绍平说,"厂子都没了,签啥子合同。"

何秀兰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杨绍平去厂里签字。签完字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上头盖着红章。杨绍平把信封揣在怀里,没打开。

走到建设街中段,他站住了。

他看看左边的供销社——供销社也早没了,门口改成了手机店——又看看右边的粮站——粮站改成了幼儿园。他又看看脚底下这条路——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六年,从二十二岁走到四十八岁,从单身汉走到当爷爷——这条路,他闭眼都能走。

他蹲下来,在路边蹲了半天。

何秀兰在家里等。等了一个钟头没见人,两个钟头没见人,三个钟头还没见人。她坐不住了,往外走,走到建设街中段,看见杨绍平蹲在路边。

"绍平。"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杨绍平抬起头,看着她。

"咋了?"何秀兰问。

"没啥。"杨绍平说,"蹲一会儿。"

何秀兰不说话。她在他旁边蹲着,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路边有卖菜的推着板车过去,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过了半晌,何秀兰站起来,伸手拉杨绍平。杨绍平抓住她的手,站起来。

两个人往回走。何秀兰说:"回家吃饭。"

"嗯。"杨绍平说。

回到家,杨绍平把那个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何秀兰把信封拆开,里头是一沓钱——零零整整,最大面额十块。

"八千三。"何秀兰说。

"嗯。"杨绍平说,"加了点搬迁费。"

何秀兰把钱锁起来,把饭端上来——苞谷饭,酸辣土豆丝,一碟豆腐。两个人吃饭,吃得慢。

那晚上杨绍平吃了三碗饭。何秀兰看着他吃,没说话。

吃完饭,杨绍平在堂屋里坐着,何秀兰收碗。杨绍平突然说:"秀兰。"

"嗯?"何秀兰在灶房里应。

"咱家那几样东西,"杨绍平说,"你看,啥子能卖。"

何秀兰手里的碗停了。

"啥子意思?"她问。

"意思就是,"杨绍平说,"厂里欠的钱还没给,咱们手里就那八千三。我想了下,光靠这钱撑不到蕾儿读大学。我想去收破烂那里看看,咱家那几样旧家具,收破烂的要不要。"

何秀兰从灶房出来。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杨绍平对面坐下来。

"你要卖啥?"她问。

"椅子。"杨绍平说,"那张八仙桌,还有那张条凳。"

"那张八仙桌是你爹给你打的。"何秀兰说。

"我知道。"杨绍平说。

"那张条凳是你结婚时候打的。"何秀兰说。

"我知道。"杨绍平说,"但是——"

"还有啥子但是?"何秀兰说,"你那八仙桌卖了,你爹从甘棠镇来看你坐啥?你那张条凳卖了,你以后招呼客人坐啥?"

杨绍平不说话。

"还有。"何秀兰说,"那只箱子不卖。"

"啥箱子?"杨绍平问。

"我那只箱子。"何秀兰说,"陪嫁的那只。"

杨绍平愣了一下。他知道那只箱子——结婚那年何秀兰从娘家带过来的,红漆木箱,巴掌大的铜锁。何秀兰从来没让他开过。

"那只箱子也不值啥钱。"杨绍平说,"我不要你那只箱子。"

"不是钱的事。"何秀兰说,"那只箱子是我妈给我的。我妈说,箱子要看好了,不要让男人卖废品。"

杨绍平不说话了。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行。"半晌他说,"那只箱子不卖。"

"嗯。"何秀兰说,"不卖。"

"那我拿啥——"

"先借。"何秀兰说,"实在借不到了,再卖不迟。"

杨绍平看了她一眼。

"行。"他说,"先借。"

何秀兰进屋去了。杨绍平听见她打开柜子的声音——她把那只红漆木箱从柜子里搬出来,搁在床底下。箱子比她想的沉——里头装的东西多。

杨绍平没问她里头装的是啥。他知道问了她也不说。

何秀兰从屋里出来,把床单扯了扯,盖住那只箱子。

"睡了。"她说。

"嗯。"杨绍平说。

那晚上杨绍平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何秀兰也没睡着。她听见杨绍平去院子里抽了根烟。

何秀兰没动。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隔壁屋里杨绍平的烟头一明一灭。

第二天早上,杨绍平起得比何秀兰还早。他把院子扫了,把水缸挑满,把门口的蜂窝煤码整齐。何秀兰起来看见,问他:"你干啥子?"

"没事做。"杨绍平说,"干点活。"

何秀兰看着他,没说话。

七点多的时候,外头有人敲门。何秀兰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杨守田,从甘棠镇赶来的。他坐的早班车,凌晨四点就起了。

"爹。"何秀兰喊,"你咋来了?"

杨守田不说话。他进了屋,看见杨绍平在院子里码蜂窝煤。

"爹。"杨绍平喊。

杨守田"嗯"了一声,进堂屋坐下。何秀兰给他倒水,他不喝,把旱烟杆子拿出来点上。

杨绍平进屋,在爹对面坐下来。

"爹,你咋来了?"杨绍平问。

"听说厂子没了。"杨守田说。

"没了就没了。"杨守田说,"田还在。"

杨守田磕了磕烟杆子,站起来:"我回去了。"

"爹——"杨绍平站起来。

"莫送。"杨守田说,"我认得路。"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了。他回过头来,看了杨绍平一眼。

"绍平。"杨守田说,"化肥没了,地还在。你记着,地还在。"

杨绍平"嗯"了一声。

杨守田走了。何秀兰送他到镇口,他不让送。何秀兰站在镇口,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班车那边。

那天晚上,何秀兰把这件事跟蕾儿说了。蕾儿那时候在开江中学读高三,明年就要高考。她听完,半晌没说话。

"妈。"她说,"爸以后干啥?"

"还没想。"何秀兰说。

"那……"蕾儿说,"那我考大学,考远一点。"

何秀兰愣了一下:"为啥子?"

"考出去了,就不回来了。"蕾儿说,"不回来花家里的钱。"

何秀兰伸手想摸她的头,半路又放下了。

"蕾儿。"何秀兰说,"你考你的。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蕾儿没说话。

七

破产之后,杨绍平干过几样活。

第一样是修自行车。他在镇上租了个小铺面,工具是自己买的,收音机是旧货市场淘的,配件是去达县进的。干了一年多,眼花了,腰也不行了。铺面到期,他没续。

第二样是看砖窑。镇上有个私人老板开了个砖窑,请他去看大门。砖窑在镇外头,离建设街有四五里路。杨绍平每天骑自行车过去,晚上再骑回来。干了三年,老板跑了,砖窑倒了。

第三样是帮人看摊子。新宁镇农贸市场有个卖菜的老乡,是甘棠镇出来的,跟杨绍平认得。老乡生意忙不过来,请杨绍平帮忙看摊——不是自己的摊,是给老乡帮忙,换口饭吃,也没什么钱。杨绍平就在摊子后面坐着,帮人家称菜、收钱、招呼客人。

何秀兰去了一个私人开的服装厂当缝纫工。服装厂在镇上,厂房是租的,机器是旧的。何秀兰一天坐十二个小时,膝盖肿得蹲不下去。她从来不说累,只是每年冬天膝盖疼得睡不着觉,在被窝里偷偷哭。

蕾儿那年考上大学,考到了成都。

何秀兰送她到开江火车站。火车票是何秀兰托人买的,下铺,贵一点。蕾儿不让她买下铺,何秀兰非要买。

"妈,太贵了。"蕾儿说。

"贵啥子。"何秀兰说,"你第一次出远门,路上睡不好咋办。"

蕾儿不说话了。她知道妈攒这个钱攒了很久。

"蕾儿。"何秀兰在站台上说。

"嗯?"

"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晓得了。"

"吃饭要吃好,不要光吃素。"

"晓得了。"

"钱不够跟家里说。"

"晓得了。"

火车要开了。蕾儿上车,从窗户里看妈。妈站在站台上,个子不高,头发白了一小片。她朝蕾儿挥了挥手,嘴动了动,听不清说啥。

蕾儿朝她挥手。

火车开了。何秀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厂里一千多号人,命运各不一样。有的去了内蒙当建筑工,有的南下广东打工,有的摆摊卖早点,有的蹬三轮。蕾儿每次回家,都能在新宁镇街上碰见几个——以前在厂里穿工作服的师傅,现在穿着脏兮兮的衣裳,在路边帮人修车、修锁、补鞋。

还有的,守着空荡荡的家属院,每天坐在厂门口那个石墩子上,一坐一下午,不说话。

王德贵——就是王晓燕她爸——后来去了新疆摘棉花。在新疆待了两年,腰椎间盘突出,回了开江。办了个低保,每月二百多块钱。

有一年春节,王德贵来杨绍平家拜年。进门的时候,他眼睛红红的,像是路上哭过。

"老杨。"王德贵说,"你说,咱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杨绍平不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老杨。"王德贵说,"咱以前在厂里的时候,多好。"

杨绍平说:"嗯。"

"那时候咱想啥子?"王德贵说,"啥也不想。觉得厂子在,咱就在。"

杨绍平说:"嗯。"

"现在厂子没了。"王德贵说,"咱还在。"

杨绍平说:"嗯。"

王德贵说着说着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酒杯里。

杨绍平不说话。他把王德贵的手抓过来,拍了两下。

"老王。"他说,"舍不得也得舍得。"

"老杨。"王德贵说,"你说咱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图啥子。"杨绍平说,"图娃娃们过得好。"

王德贵愣了一下,把酒一口闷了。

那天晚上杨绍平也喝多了。何秀兰从里屋出来,把他们俩扶到沙发上,给他们盖上毯子。

八

二〇一八年,建设街棚改,化肥厂4、5、6号住宅楼列入名单。

蕾儿在电话里跟妈说这件事。何秀兰半晌没说话,最后说:"我跟蕾儿她爸回去看看。"

蕾儿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知道妈的意思——这件事妈想跟爸一起去,不想让女儿看见她们俩的样子。

爸妈去了开江。

蕾儿后来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是妈何秀兰后来打电话告诉她的。

爸妈早上从安置小区出发,坐了三路公交到建设街。下车之后往里走——经过张婆婆家,窗台上还晾着腊肉,是张婆婆儿媳妇晒的;经过篮球场,地上还有双鱼商标的油漆;经过食堂后门,门洞用砖堵死半边,剩下半边开成一个小卖部。

最后拐一个弯,167号那块铁牌子还在。

白底红字,"四川省开江化肥厂"。

牌子底下,几台推土机停在围墙里。围墙里头的红砖房子,已经拆了一半。

何秀兰站在那里看了半晌。她往里头走——她想进自己以前的家看看。

门口的工人拦住她:"大姐,不能进了。危险。"

"我住这里。"何秀兰说,"我以前住这里。"

"哪个单元?"工人问。

"三单元 402。"何秀兰说。

工人查了一下本子:"402 已经拆了。上周拆的。"

何秀兰愣了一下。

"拆了?"她问。

"拆了。"工人说,"大姐,你回去吧。这里要拆完了。"

何秀兰没走。她站在围墙外面,往里看。402 那栋楼的位置,现在是一片瓦砾。瓦砾里头有几块红砖,砖上头印着"开江县建材厂"几个字——是当年厂里自己烧的砖。

杨绍平走过来,在她旁边站着。他没说话。

何秀兰想了想,跟杨绍平说:"绍平。"

"嗯?"

"我那只箱子。"何秀兰说,"还在屋里头。"

杨绍平愣了一下。

"我去拿。"何秀兰说。

"你——"杨绍平说,"你别进去了,危险。"

"我不进去。"何秀兰说,"我让工人帮我拿出来。"

她叫住门口一个工人,掏出二十块钱:"师傅,麻烦你,402 那栋楼,单元门进去右手边第一家,床底下有一只红漆木箱,巴掌大的铜锁。你帮我拿出来。"

工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二十块钱:"行,你等着。"

工人进了围墙。过了好半天,工人扛着那只箱子出来。箱子不大,四四方方,红漆掉了大半,铜锁还是亮的。

何秀兰接过来。箱子比她想的沉——里头装的东西多。

她把箱子放在地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箱盖。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她把箱子打开。

箱子里的东西没乱。她妈当年收拾得很齐整:被面两条在最底下,叠得方方正正;上面是脸盆两个,搪瓷缸子两个;再上面是一双绣花鞋垫;最上面是几张老照片,用一根红绳捆着。

何秀兰把红绳解开,抽出最上面那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四个边都泛黄了。照片上是两个人——男穿中山装,女穿红衣裳,两个人站在一张桌子前头,桌子上放着一只红漆木箱。背景是一面墙,墙上贴着大红喜字,正中间挂着毛主席像。

是一九八〇年冬天,何秀兰和杨绍平结婚那天的照片。

何秀兰看了那张照片半晌。她把照片翻过来——背后有一行小字,是她奶当年写的,毛笔字,端端正正:"一九八〇年冬,新宁,何秀兰嫁杨绍平。"

何秀兰看了那行小字半晌。她把照片放回箱子里,红绳捆好,箱子合上,铜锁扣上。

"绍平。"她说,"这只箱子,我想带回家。"

"嗯。"杨绍平说,"你带回去。"

何秀兰把箱子抱在怀里。

"走吧。"她说,"看完了。"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厂门口,何秀兰突然站住了。她回过头去,看那块铁牌子——白底红字,"四川省开江化肥厂"。

她看了很久。

"蕾儿她爸。"她说。

"嗯?"

"这块牌子。"何秀兰说,"这块牌子能不能拆下来?"

杨绍平看了看那块牌子。牌子钉在墙上,钉得很死,拆不下来。

"算了。"何秀兰说,"算了。"

她转过身,跟着杨绍平往回走。走到建设街中段,她又站住了。

"蕾儿她爸。"她说。

"嗯。"

"你说。"何秀兰说,"咱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何秀兰自己接了下去:"图啥子呢。图娃娃们过得好。"

杨绍平"嗯"了一声。

上了公交,何秀兰把那只红漆木箱放在腿上。她用手摸了摸箱盖上的铜锁——铜锁亮的,没生锈。

"这只箱子,我带回去。"

"嗯。"杨绍平说,"你带着吧。"

何秀兰没说话。她把箱子抱在怀里。

二〇一八年腊月,杨守田在甘棠镇走了。

走之前几天,他把蕾儿叫回去。他躺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蕾儿坐到他床边,他把蕾儿的手抓过来。

"蕾儿。"杨守田说。

"爷爷。"蕾儿说。

"爷爷有句话。"杨守田说,"爷爷想跟你说。"

"你说。"蕾儿说。

杨守田说:"蕾儿,你以后有了娃娃,记得带娃娃回来看看。"

"嗯。"蕾儿说,"我带。"

杨守田点点头。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蕾儿。"他说,"化肥没了,地还在。你记着这句话。"

蕾儿说:"爷爷,我记着了。"

三天后杨守田走了。走得很安静。蕾儿在床边,看着爷爷的脸。爷爷的脸很瘦,颧骨突出,像一张纸。

蕾儿把爷爷的脸看了很久。她想起爷爷蹲在路边抽旱烟,说"祖坟冒青烟了"。

她哭不出来。她只是坐在床边,一遍一遍摸爷爷的手。

爷爷的手很凉。

九

二〇一四年,蕾儿去了成都。

二〇二二年秋天,杨绍平去成都看她。

过安检的时候,杨绍平突然站住了。

"蕾儿。"他说。

"嗯?"

"你过得好不好?"他问。

"过得好。"蕾儿说。

"蕾儿。"他说,"你莫哄我。"

"没哄你。"蕾儿说,"真的过得好。"

杨绍平点点头。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一个布包——是何秀兰做的鞋垫,白底黑帮,针脚歪歪扭扭。

"你妈做的。"杨绍平说,"她让我给你带一双。"

蕾儿接过来,翻过来看。

"你妈说……"杨绍平说,"你妈说,你穿四零的脚,穿三九的鞋垫正好。"

蕾儿没说话。她把鞋垫攥在手里,看了爸半晌。

"爸。"她说。

"嗯?"

"你回去跟妈说。"蕾儿说,"说我过得好。"

"嗯。"杨绍平说。

那天晚上杨绍平到开江,何秀兰在火车站接他。她问:"看了?"

杨绍平说:"看了。"

"咋样?"何秀兰问。

"过得好。"杨绍平说,"她一个人也过得好。"

何秀兰"嗯"了一声。两个人上了公交,往安置小区去。

十

去年十月,蕾儿回了一趟开江。

她提前跟妈说了,妈在电话里问:"你一个人回来?"

"一个人。"蕾儿说。

何秀兰顿了一下:"那就你一个人。"

"嗯。"

"那……"何秀兰说,"我让你爸去火车站接你。"

"不用。"蕾儿说,"我自己打车过来。"

"那……"何秀兰说,"那你路上小心。"

"嗯。"

蕾儿从成都坐动车到开江,三个钟头。出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很好,秋天的开江,空气里有一股晒干的稻草味儿。

她没打车。她从火车站走出来,沿着以前的路,往新宁镇走。

经过张婆婆家。窗台上没晾腊肉——张婆婆的儿媳妇早搬去达县了,这房子租给了一个外地的生意人。窗台上晒着一件小孩的衣裳,粉红色的。

再经过篮球场。篮球场没了,改成了一个停车场,地上还有双鱼商标的油漆——在车轮底下,露出半边。

再经过食堂后门。门洞还在,没堵死,开成一个小卖部。老板是她小时候的同学李二娃。李二娃看见她,喊:"蕾儿?"

蕾儿站住:"二娃。"

"你咋回来了?"李二娃问。

"回来看看。"蕾儿说。

"看啥子?"李二娃说,"啥也没了。"

"嗯。"蕾儿说,"啥也没了。"

她继续走。最后拐一个弯——

167 号那块铁牌子还在。

白底红字,"四川省开江化肥厂"。

牌子底下,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围墙的痕迹还剩一点点,地基的砖头还露着一角。明月江的支流还在外头流,水声比从前小了。

蕾儿站在牌子底下,看了半晌。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跟妈去厂门口接爸。爸下了班,从厂门口出来,看见她跟妈,蹲下来抱她。她那时候七八岁,瘦,爸抱得动。

她想起有一年冬天,下了大雪,厂里停产了。妈站在厂门口,站了一个钟头,没敢进去。

她想起有一年冬天,爸妈从安置小区回来看老房子。妈叫住工人,掏了二十块钱,让工人进屋把那只红漆木箱扛出来。

她想起爸。爸去成都看她,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好,爸说"你莫哄我"。

她在牌子底下站了半晌。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底下的地。地是实的,长着草。她又站起来,看了那块铁牌子半晌。

牌子底下钉着一块小铁片,上头有一行小字——"1975 年建"。

她看了那行小字半晌。

然后她往回走。

走到建设街中段,她站住了。建设街还在,只是房子新了,路宽了,店也换了。她以前在这条街上走过无数遍——上学、放学、上班、回家、串门、看电影。

她现在又走一遍。供销社早没了,改成了手机店;粮站早没了,改成了幼儿园;电影院早没了,改成了蜜雪冰城。

她在这三个门口各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到家门口了。

蕾儿进门,妈在灶房里炒菜,爸在阳台上抽烟。

"回来了?"妈在灶房里喊。

"回来了。"蕾儿说。

"快洗手,吃饭。"

"嗯。"

蕾儿洗了手,坐到桌边。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豆笋回锅肉、酸辣鸡、凉拌折耳根、青椒炒腊肉、一碗酸菜汤。都是爸妈那一辈子的口味。

爸从阳台进来,坐到桌边。他看了看蕾儿,又看了看桌上的菜。

"蕾儿。"他说。

"嗯?"

"菜够不够?"

"够了。"

"那……"杨绍平说,"吃饭。"

三个人吃饭。吃得慢,吃得安静。何秀兰把回锅肉往蕾儿碗里夹,蕾儿说够了,何秀兰又夹。

"妈,够了。"蕾儿说。

"多吃点。"何秀兰说,"你在成都吃不到这个。"

"嗯。"

吃到一半,杨绍平突然放下筷子。

"蕾儿。"他说。

"嗯?"

"你妈有话跟你说。"杨绍平说。

蕾儿看向妈。何秀兰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里屋。

出来的时候,何秀兰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木箱。

箱子比她想的沉。她把箱子搁到饭桌角上,用手摸了摸箱盖。

"蕾儿。"何秀兰说,"妈有样东西给你看。"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小铜钥匙,插进箱盖上的铜锁,拧了拧。锁"咔哒"一声开了。

何秀兰把箱盖掀开。

箱子里头的东西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她妈当年收拾得很齐整:被面两条在最底下,叠得方方正正;上面是脸盆两个,搪瓷缸子两个;再上面是一双绣花鞋垫——那是她奶奶纳的;最上面是几张老照片,用一根红绳捆着。

何秀兰把红绳解开,抽出最上面那张照片。

"蕾儿。"何秀兰说,"你看看这个。"

蕾儿接过来。

照片是黑白的,四个边都泛黄了。照片上是两个人——男穿中山装,女穿红衣裳,两个人站在一张桌子前头,桌子上放着一只红漆木箱。背景是一面墙,墙上贴着大红喜字,正中间挂着毛主席像。

蕾儿愣了一下。

"这是……"她说。

"这是我跟你爸。"何秀兰说,"一九八〇年冬天,结婚那天。"

蕾儿把照片翻过来——背后有一行小字,毛笔字,端端正正:"一九八〇年冬,新宁,何秀兰嫁杨绍平。"

"这个字……"蕾儿说。

"你奶写的。"何秀兰说,"你奶那时候还能写毛笔字。"

蕾儿看了那行小字半晌。她把照片还给何秀兰。

"妈。"蕾儿说,"你为啥子给我看这个?"

何秀兰把照片放在桌上。

"蕾儿。"何秀兰说,"妈有句话要跟你说。"

"啥话?"蕾儿问。

"这只箱子……"何秀兰用手拍了拍箱盖,"这只箱子是我妈给我的。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箱子要看好了,不要让男人卖废品。"

杨绍平在桌边咳了一声。

"这只箱子……"何秀兰说,"这只箱子跟了我四十四年了。里头装的东西,是我妈给我的。里头装的照片,是你奶写的字。"

"嗯。"蕾儿说。

"妈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何秀兰说,"让你摆在新房子里。"

"嗯。"蕾儿说。

"你没结婚。"何秀兰说,"后来你又离了。"

"嗯。"蕾儿说。

"妈就一直放着。"何秀兰说,"不知道给谁。"

"现在呢?"蕾儿问。

"现在……"何秀兰说,"妈现在想给你。"

"为啥子?"蕾儿问。

"不为啥子。"何秀兰说,"妈就是想给你。"

蕾儿看了那只箱子半晌。箱子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杉木。铜锁是亮的。

"妈。"蕾儿说。

"嗯?"

"这只箱子……"蕾儿说,"这只箱子你留着用。"

"我用啥子?"何秀兰说,"我跟你爸就这几件东西。这只箱子,跟你走。"

"妈——"蕾儿说,"那你跟爸——"

"我跟你爸还有别的。"何秀兰说,"这只箱子,跟我四十四年了。该跟跟年轻人了。"

蕾儿伸手,把那只箱子接过来。箱子比想象的沉。

"那……"蕾儿说,"我收着。"

"嗯。"何秀兰说,"你收着。"

何秀兰把箱盖合上,铜锁扣上。她把那张照片重新放进箱子里,红绳捆好。

"蕾儿。"她说,"你收好。"

"嗯。"蕾儿说。

三个人继续吃饭。吃到饭凉了,何秀兰把饭热了一遍,三个人又吃。

吃完饭,蕾儿帮着洗碗。洗完碗,她坐到阳台上,看着外头。

阳台朝西,能看见甘棠镇的方向——山还青着。阳台朝东,能看见任市镇的方向——水田还亮着。

爸从客厅走过来,站到阳台门口。

"蕾儿。"他说,"戒了。"

"啥时候戒的?"蕾儿问。

"上个月。"杨绍平说,"你妈让我戒的。"

"嗯。"蕾儿说,"戒了好。"

杨绍平在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蕾儿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外头。

外头是一片一片的油菜花田——十月的开江,油菜花刚种下去,绿油油的,连成一片。

她想起妈寄到成都的那个纸箱子。箱子里头是青菜、酸菜、鞋垫。鞋垫是妈纳的,千层底,白底黑帮,针脚歪歪扭扭。

她想起爸去成都看她,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好。爸说"你莫哄我"。

她想起爷爷。爷爷躺在床上,抓着她的手,看了半晌,没说啥。

她想起妈。妈站在瓦砾堆前,叫住工人,掏了二十块钱,让工人进屋把红漆木箱扛出来。

她想起那只箱子。箱子搁在她腿上,她用手摸了摸箱盖——铜锁亮的,没生锈。

她在阳台上站了半晌。

天快黑了。

楼下何秀兰在喊:"蕾儿,吃饭了。"

蕾儿说:"来了。"

她从阳台上进屋。

吃饭的时候,何秀兰把酸菜汤又往蕾儿碗里舀了一勺。蕾儿说够了,何秀兰又舀。

"妈。"蕾儿说,"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啥事?"何秀兰问。

"我打算……"蕾儿说,"我打算把铺子关了,回开江。"

何秀兰愣了一下。

杨绍平也愣了一下。

"回开江干啥?"何秀兰问。

"开个小铺子。"蕾儿说,"还是卖杂货。在新宁镇上。"

"你……"何秀兰说,"你一个人?"

"一个人。"蕾儿说。

"你过得好好的,咋个要回来?"何秀兰问。

"没咋个。"蕾儿说,"就是想回来。"

何秀兰不说话。她把筷子放下,看了看杨绍平。杨绍平也不说话。

"你们……"蕾儿说,"你们同不同意?"

何秀兰半晌才说:"你回来,开江有啥子?"

"有你们。"蕾儿说。

何秀兰愣了一下。

杨绍平在旁边把烟掏出来,想点,又放回去。他看了何秀兰一眼。

"让她回来。"杨绍平说。

"杨绍平——"何秀兰说。

"让她回来。"杨绍平说,"她想回来就让她回来。"

何秀兰不说话了。她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放到蕾儿碗里。

"那就回来。"何秀兰说,"回来妈给你做饭。"

"嗯。"蕾儿说,"我回来。"

那晚上,三个人吃完饭,又说了会儿话。蕾儿帮着洗碗,洗完碗坐到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开江的新闻——脱贫之后,开江要建一个工业园,在新宁镇边上。

"蕾儿她爸。"何秀兰说。

"嗯?"

"工业园建起来。"何秀兰说,"新宁镇又要热闹了。"

"嗯。"杨绍平说,"又要热闹了。"

"到时候……"何秀兰说,"到时候蕾儿回来了,开个小铺子,就在工业园边上。"

"嗯。"杨绍平说,"那就好。"

"那就……"何秀兰说,"那就圆满了。"

"嗯。"杨绍平说,"圆满了。"

蕾儿在沙发那边听着,没说话。

她想:妈一辈子不说的话,都在这只箱子里头了。

十点多的时候,蕾儿去客房睡了。客房里摆着那张老床,床上铺着新床单。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个小光点——是窗外路灯照进来的。她看了那几个小光点半晌。

她听见隔壁屋里妈在跟爸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啥。她听见妈咳了一声。她听见爸站起来去倒水。她听见水倒进杯子的声音。她听见爸把水递给妈。妈说啥,爸说啥,声音都低了。

她翻了个身。

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头是全家福,爸妈抱着她,照在化肥厂门口,背后是那根大烟囱。相片是九十年代照的,爸妈都年轻,她才几岁。

她看了那张照片半晌。

她闭上眼睛。

明月江的支流在窗外流着,水声比从前小了,但还是能听见。

她在那张床上躺着,听着水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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