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郁达夫的《故都的秋》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的我还年轻,总嫌他写得太清冷,像一碗放凉的白水。如今再读,忽然就懂了那句“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只是故乡的秋,到底不一样。
秋天是从露珠里开始的。天还没大亮,草叶上已挂满露珠,一颗挨着一颗,谁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等着东边八庙那边山上升起太阳。光一过来,露珠就活了,每一颗都兜住一点光,折出红、黄、绿的颜色,在草尖上轻轻颤。蹲下去看,一颗水珠里有天,有云,小小一颗里装着整个早晨。风一吹,露珠滚落,碎了,没了。可旁边的草叶上,还有无数颗在亮着。
秋天的雾也多。早晨推开门,雾已经在了。路没了,田没了,对面的山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空气里全是水汽的味道,凉的,湿的,吸一口,肺腑里都是潮润。人在晨雾里只能看见脚下的路。走几步,一棵树从雾里浮出来;再走几步,又沉回去。那棵老柿子树挂满火红的果子,远远看去,像把雾也染红了。天地之间只剩这一片朦胧,什么都若隐若现,什么都可有可无。站在雾里,觉得自己也淡了,薄了,仿佛要化进去。
秋天的天空,蓝得没有一点消息。天空是洗过的,晾过的,晒了又晒的。站在旷野里往上看,那蓝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又高又远,远得眼睛望不到边。云少,薄薄一两缕,挂在天边。偶尔有大雁从这片蓝里飞过,它们飞着,变小,最后融进天边那片蓝里。天还是那片天,清澈,空灵,辽远。
秋天的夜是一种很深的静,而这静也是活的。蟋蟀在墙根底下叫,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这边一只,那边一只,远一声近一声。偶尔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过,叫一声,又没了。这些声音不吵,反倒把夜衬得更大、更深。躺在床上听虫鸣,听着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渗进身体里来,把心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一点挤出去。心情像这夜色一样平静。
每逢秋天,我总忍不住想:早晨又该有露水了吧?王家垭口那棵柿子树如今应该不在了,但夜晚的虫鸣,还是那样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吧。大概是这样的。
只是现在想来,这份清澈纯净,或许并不是秋天本来就有,而是时间替我筛了又筛、滤了又滤,把那些杂乱的、粗粝的都筛掉了,只留下几幅一尘不染的画面,收在记忆里。
可那是被筛过的秋天。真正的故乡的秋,不是这样的。
故乡的秋从来不跟你打招呼。它不在日历上,也不在树梢头,是偷偷摸摸来的,趁你睡熟,从窗缝里挤进来,往你鼻子里塞一把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等你睁开眼,满世界都是它的脚印了。
后来我才明白,故乡这东西,说到底是长在鼻子里的。眼睛会忘,耳朵会忘,唯独鼻子最倔,几十年了还替你记着那些气味。它们像一坛埋在柴火灶底下的老酒,平时不吭声,一到秋天,盖子自己就掀开了。
最先钻出来的是稻子。不是熟透了铺天盖地那种香,是将熟未熟的时候,秆子还青着,穗尖刚染上一层黄,那气味就卡在中间,像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你凑近闻,它倒躲了;你走开两步,它又悄悄跟上来,拽着你衣角不放。乡下老人管这个叫“闷香”,太阳晒够了,露水泡透了,风再一揉,稻壳就裂开一道缝,香便从那道缝里渗出来。我那时不懂农事,却觉得有道理:一个人心里憋了太多话,总是要溢出来的。
接着是桂花。老家的桂花树不管不顾地长着,有的歪在墙根,有的挤在猪圈旁边,没人管它们,它们倒开得起劲。那种香软绵绵的,又赖皮得很:你关窗,它从窗缝里钻;你走路,它从别人家墙头翻过来,往你头发里钻,往你衣领里钻,往你课本的页码里钻。小时候只觉得秋天是甜的。后来搬进城里,楼下的桂花照旧开,我站在树下闻着,心里却咯噔一下,闻到了,又好像没闻到。缺了什么?缺了灶台上飘起来的炊烟味,缺了桂花树下那只黄狗打哈欠时带出来的热烘烘的气味,缺了母亲喊我摘桂花时那一嗓子带着方言的吆喝。
炊烟这味道,秋天里分量最重。城里烧烤摊飘的那股不算,阳台上晾的东西也不算,没根。老家不一样,那烟是从柴火灶里一点点长出来的,烧稻草,也烧苞谷秆。稻草出来的是清甜,苞谷秆是焦香,两种味道这么一搅,一个秋天早晨的底子就有了。天还暗着,母亲早就在灶台跟前忙活,柴火灶里火苗蹿一下缩一下,照在她脸上,亮了又暗。糯米泡了一宿,倒进锅里,灶火舔着锅底,水慢慢热起来,米香也就起来了。那香味长着脚呢,先从厨房蹿到大门外,再蹿进隔壁人家的梦里。
我就是被这股香味叫醒的。不用看钟,睁开眼就知道该起床了。跑到厨房,母亲头也不回地说:“去,摘把桂花来。”我就踮着脚从树上撸下最密的那几簇,花朵黄黄的,小得可怜,攥在手心里,手都是香的。桂花和糯米一起蒸,蒸出来的就是秋天的魂魄。
秋天当然也不全是甜的。晒谷场上的味儿完全是另一回事。稻谷摊了一地,那真叫一个黄,晃得人睁不开眼。父亲拿木扒翻晒谷子,谷子灰扬起来的时候,细蒙蒙的粉尘跟着腾起来,浮在日头底下,金灿灿一层雾。你搁那儿站一会儿试试,眉毛上头发上准落一层;使劲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干稻草掺着太阳的味儿,干燥、暖和、瓷实,说白了,跟把脑袋扎进晒了一整天的棉被里头一个样,棉被里装的全是秋天的气息。
晒谷场上还摊着红苕。母亲把煮熟的红苕切成小块,码在竹匾里晒。红苕的甜让太阳一烤,越发浓了,也醇了,像是叫时光慢慢熬出来的。我总趁她不注意,从竹匾里顺一块,躲到桂花树后头去吃。外皮晒得发硬,里头的肉还是软的、甜的,带着一股焦糖香。阳光穿过树叶的缝漏下来,落在我手上那块红苕块上,也落在我脸上。那是我吃过的最甜的零食。
秋天还有一层味道,是藏在夜里的。晚稻割完以后的田野空荡荡的,静下来了。白天晒热的泥土,到了晚上开始往外散。你走在田埂上,晚风从翻过的地里吹过来,夹着泥土的腥气、稻茬的青气、野草的苦气。说不上好闻,可就是让人心里稳当,像一双粗糙的大手,牢牢地托着你。
夜深了,灶膛里的火早熄了,余温还没散利索,厨房里弥漫着草木灰味儿,和白天蒸糯米剩的那点香气搅在一起。我就坐在灶膛边那条小板凳上,看灯底下母亲补衣裳。煤油灯不怎么亮,影子被她扯得老长,贴在墙面上。空气里头是草木灰、煤油、铁锈、桂花,还有母亲身上那股烟熏火燎的味儿。我忽然觉得,这兴许就是秋天最深处的味道了吧,讲不清到底是哪一种,只能说全部气味都在里头了,搅成了一个家,搅成了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后来搬进城里,老屋在一个秋天里被拆了。灶台没了,那棵老柿树也不见了。在小区住下来以后,一到秋天,我的鼻子总比记忆先醒过来。楼下的阔叶在换叶子,垃圾站飘着隔夜菜的味道,谁家在烧饭,烟从窗外飘上来,都是别的气味,却都带着秋天的意思。只有闭上眼睛,那些旧的气味才敢出来:闷香,炊烟,草木灰。
郁达夫那句话,我常想,还该接上后半句——“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故乡的秋要问的不是好不好,而是还在不在。
只是闻到的,永远比记得的少那么一点。
少掉的那一点,就是我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