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夏夜纳凉,竹床放在天井里的老樟树下,外婆摇着蒲扇,总能讲出些让我竖起耳朵听的故事,其中让我记忆深刻的,还是那桩民国年间发生在湘江边上的奇人斗法往事。如今,湘江的水早已不是当年那般清亮,江面上也见不到竹排了,可故事里的青布长衫、黝黑汉子,还有那立在饭里的筷子、冒白汽的蒸笼,仍像在眼前晃荡,连带着江风的腥气、谷酒的醇香,都能清晰地回想起来。
故事要从湘潭十四总码头旁的“望江楼”说起,那时候的湘潭十四总,是湘潭最热闹的地段,湘江自南向北流过,江面上,南来北往的商、货船来来往往,除了有小火轮和大大小小的木帆船外,还漂着三三两两的竹排,有的运货,有的载人,撑排人竹篙一点,就能荡出好几丈远。码头边耸立着一座酒楼—— 望江楼,木质的楼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二楼临窗的位置,能把整个江面的景色尽收眼底。
民国十三年的初秋,天还带着暑气,当顶的太阳照在江面上泛着金光,望江楼里人声嘈杂,店里伙计们穿着短褂,端着菜盘在桌间穿梭,吆喝声、酒客的谈笑声,混在窗外吹来的江风里,显得格外有烟火气。
这天中午,二楼靠江的一张方桌前,坐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他看着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两撇淡淡的胡须,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他的桌上,摆着一碟豆豉火焙鱼,酥脆可口,带有淡淡烟熏气息,还有一碗麸子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薄片,铺在红曲米的麸子粉里,蒸得红艳油亮。男人端起一只粗瓷酒碗,里面盛着当地酿制的谷酒,他吃得慢,夹一筷子鱼,抿一口酒,眼睛望着窗外的江面,神色悠闲,像个寻常的读书人,又透着几分说不清的闲适。
这男人姓周,是湘潭城里小有名气的“周不群”,他平日里不摆摊算命,只在熟人圈子里帮人看些寻常事 —— 谁家孩子丢了魂,谁家老宅子闹了怪,找他去一趟,总能用些旁人看不懂的法子解决。只是他素来低调,在外从不显露本事,旁人只当他是个懂些门道的读书人,没人知晓他究竟有何真功夫。
这天,周不群喝到第二碗酒,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也添了几分慵懒,他眯着眼瞧着江上,忽然见下游方向漂来一只竹排,那竹排比寻常的要大些,用十几根粗楠竹捆扎而成,上面堆着几袋粮食,撑排的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那汉子看着三十多岁,个头高大,肩膀宽得能扛起两袋米,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小腿上沾着些黄泥,他手里的竹篙足有丈把长,抡起来时带着风声,竹篙往江里一点,竹排就像离弦的箭似的往前冲,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仿佛要与旁边的小火轮船比赛一般。
酒楼上的周不群看得有趣,他素来爱寻些乐子,见这撑排汉子身手利落,倒想试试对方的斤两,也顺便解解闷。此时,他酒劲上涌,略带醉意,一时兴起,想作弄一下撑排人,他不动声色,夹菜的手在半空顿了顿,嘴唇轻轻动了动,口中念念有词,右手捏着的那双竹筷,慢悠悠地往面前盛满米饭的白瓷碗里一插,那筷子竟直直地立在饭中,周不群看着立着的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又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眼神仍望着江上的竹排。
奇事出现了!几乎是筷子立住的瞬间,江面上的那只竹排“唰”地一下停住了!方才还像箭似的竹排,此刻竟像被钉在了水面上,纹丝不动。撑排的汉子愣了一下,手里的竹篙还保持着前推的姿势,他低头看了看竹排底下,又抬头望了望水流,纳闷地皱起眉,他以为是竹排被水底的暗礁勾住了,或是水草缠住了排底 ,湘江里有些地方水浅,暗礁多,水草也密,撑排的人常遇上这种事。
汉子也不犹豫,当即把竹篙往竹排上一放,一把扯下粗布短褂,露出黝黑结实的臂膀,臂膀上肌肉线条分明,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疤痕,一看就是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人。他往后退了两步,双腿微微弯曲,猛地往前一跃,“扑通”一声跳进江里,溅起一大片水花。初秋的江水已经有些凉,可汉子像是毫不在意,一头扎进水里,双手在竹排底下摸索起来。
江面上能看到他的身影在水中游动,时而探出头换气,时而又扎下去。他摸了足足有一刻来钟,指尖触到的只有光滑的鹅卵石和流动的江水,连半点水草、暗礁的影子都没有,竹排底下干干净净,连个能勾住竹排的石子都没有。汉子爬回竹排,甩了甩头上的水,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犯起了嘀咕:“怪事,这竹排怎么就动不了了?明明刚才还好好的,莫不是撞了什么邪?”
他疑惑地抬头往岸边四处张望,想看看是不是有人在岸上做了手脚,目光扫过望江楼二楼时,正好撞见那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正对着他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戏谑,几分了然,半点不掩饰,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汉子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明白了 —— 这是遇上会法术的人了!他在江上撑排十几年,也听老辈人说过,有些懂门道的人,能隔着老远用法子管住江上的船排,今日竟是真让自己遇上了。
可这汉子也不是寻常人,他姓方,是湘江上有名的方老大,祖上三代都是撑排的,手里不仅有撑排的好手艺,还藏着些家传的本事。只是他素来低调,从不在外显露,平日里就像个普通的撑排人,靠着运货载人糊口。此刻他知道遇上了同行,却也不恼 —— 毕竟是自己先被人盯上,对方若只是寻个乐子,倒也不必动气。
方老大把竹篙往竹排上放好,顺着江边的石阶上了岸。石阶被江水泡得有些滑,他走得却稳,一步一步,很快就到了望江楼门口,他推开酒楼的木门,一股酒香、菜香扑面而来,伙计见他浑身湿漉漉的,正要上前问,他却摆了摆手,径直往二楼走。
到了二楼,他一眼就瞅见了临江那张方桌上,直直插在饭碗里的竹筷,那筷子立得笔直,在满桌的饭菜间格外显眼。他走到周不群桌前,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个揖,声音洪亮却透着恭敬:“这位先生,小人方老大,靠在江上撑排讨口饭吃,今日若有哪里做得不对,碍着您的眼了,还请先生高抬贵手,开恩放行。小人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耽误了送货,一家人的生计就没着落了。”
周不群见他识趣,心里的顽劲也消了大半,他本就是一时兴起,没想着真要为难对方,此刻见方老大态度恭敬,也不拿捏架子,哈哈一笑,伸手就把碗里的筷子拔了出来,那筷子刚离开米饭,楼下就传来伙计的喊声:“哎!快看,江中那卡住的竹排动啦!”
方老大急忙走到窗边探头一看,江中的竹排果然又顺着水流往前漂了,速度和以前一样快,像是刚才的停滞从未发生过。他转过身,再次对着周不群拱手道谢,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先生手下留情!这份情小人记在心里,日后若先生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只管开口!”
说着,他走到周不群身边,亲切地伸出手掌,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很轻,像是朋友间的问候,方老大脸上还带着笑:“先生真是高人,在下甚是佩服!” 周不群只当是普通的感谢,也没在意,笑着点了点头,目送方老大下了楼。
方老大走后,周不群又喝了两口酒,觉得有些乏了,便结了账,慢悠悠地往家走。他的家在湘潭城里的一条老巷子里,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此时正是桂花开的时节,满院都是香气。可他刚踏进家门,还没来得及闻桂花香,就觉得后背一阵钻心的疼 —— 那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往肉里扎,又像是有团火在烧,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就湿透了青布长衫。
他扶着门框,弯着腰喘了口气,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下糟了!”他心里暗叫不好,“刚才那撑排的,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那两拍下了暗劲,是冲着我来的!” 他活了五十来年,也见过不少懂门道的人,却没料到一个看似粗憨的撑排汉子,竟有这么厉害的手段 —— 那暗劲藏得极深,刚拍下去时毫无感觉,此刻才发作,显然是留了后手。他记得那汉子临走时说了句“日后若先生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只管开口!”他心里明白,这是警告,也是暗示,委婉地告诉他,只要求求他,可以帮忙解除病痛。然而,周不群并非等闲之辈,向来清高,哪里放得下面子去求人的,何况他仍相信自己的功力可以排忧解难。
周不群当然知道,这伤不是普通的汤药能治的。他强忍着疼,对着里屋喊:“老婆子,快出来!” 他的堂客听见喊声,急忙从屋里跑出来,见他脸色苍白,扶着门框直喘气,吓了一跳:“老倌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家里的大蒸笼呢?”周不群咬着牙说,“赶紧搬出来,再把灶火捅旺,我要治病!”他的堂客虽纳闷 —— 好好的怎么要用蒸笼治病?但也知道丈夫的性子,不敢多问,连忙跑到厨房,把蒸馒头用的大蒸笼搬了出来。那蒸笼是用竹子编的,足有一人多高,能装下两袋面粉,平日里只在逢年过节,人多时,蒸馒头、包子才用。
堂客又跑去厨房,把灶里的火捅得旺旺的,往大铁锅里添满水,把蒸笼架在锅上。没过多久,锅里的水就 “咕嘟咕嘟” 冒起了白汽,白汽从蒸笼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热气,很快就把院子里的桂花香盖了过去。
周不群扶着墙,慢慢走到蒸笼旁,咬着牙脱掉青布长衫,又解开里面的白褂子,露出后背。他的堂客凑过去一看,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 只见他的后背上,竟浮现出两个呈紫红的手掌印,颜色像是被烙铁烫过似的,看着就让人揪心。
“老倌子,这、这是怎么弄的?”堂客声音发颤,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别问了,”周不群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懊悔,“是我一时糊涂,不该戏弄人家,这是报应。”他钻进蒸笼前,严肃地对堂客说:“我这伤不轻,必须在蒸笼里蒸一天一夜,借水汽里的阳气逼出体内的暗劲,中途你切记不要打开蒸笼,哪怕听见里面有动静,也不能开 —— 一旦开盖,水汽跑了,功就全废了。”
堂客含泪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守着。”
周不群跨进蒸笼,在里面的竹屉上盘腿坐下,让妻子把笼盖盖上,只在笼盖边缘留了一条细缝透气。蒸笼里的热气越来越浓,周半仙闭着眼睛,额头上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后背的疼也越来越烈,但他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只能咬牙忍着。
堂客按照丈夫的吩咐,在蒸笼旁守着,每隔一会儿就往灶里添把柴,确保锅里的水一直沸腾。时间一点点过去,从晌午到黄昏,又从黄昏到半夜。院子里的桂花渐渐谢了,风也变得凉了些,堂客裹着件厚衣服,坐在蒸笼旁的小凳子上,眼睛盯着蒸笼,不敢有半点松懈。
可到了后半夜,妻子见蒸笼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 既没有丈夫的咳嗽声,也没有转身的声音,她心里越来越慌,忍不住想:“老倌子在里面会不会出事?会不会被热气闷坏了?”越想越担心,终于忍不住,悄悄走过去,双手抓住笼盖,轻轻往上抬了一点。
就在笼盖打开一条缝的瞬间,一股白汽 “呼”地冒了出来,里面的热气瞬间散了不少。周不群原本闭着眼睛打坐,被这突然的凉气一激,猛地睁开眼睛,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看着打开的笼盖,又看了看外面脸色发白的堂客,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绝望:“我命休矣!天意,天意啊!这不能怨你,是我自己的劫数到了。”
他心里清楚,蒸笼里的水汽一旦中断,阳气就接不上了,体内的暗劲不仅没被逼出来,反而顺着断了的阳气往五脏六腑里钻,这下是真的没救了。
堂客知道自己闯了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老倌子,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打开笼盖……”
周不群摇了摇头,慢慢从蒸笼里走出来,后背的红掌印已经变成了深紫色,看着更加吓人。他扶着堂客站起来:“别哭了,这是我的命。我因一时失念,逞能戏弄他人,才有今日之报应,本也该受些惩罚,可罪不该致死,我心里不甘。”
接下来的两天,周不群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吃不下东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到了第三天清晨,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把堂客叫到床边,紧紧抓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你在我死后,把我躺的草席搬到江边…… 天还未亮时,你跪在草席上,喊一声我的名字,抽出一根席草,直到把草席抽光…… 记住,一定要抽到最后一根,不能停……”说完这句话,周不群头一歪,断了气。
堂客悲痛欲绝,她弄不懂老倌子为何要她这样做,但牢牢地记住了他的遗言。在周不群下葬前,她把丈夫生前躺的那张草席撤了下来 —— 那草席是用湘江边的芦苇编的,已经用了好几年,席面上还留着周不群的汗迹印。
周不群死后的第七天,天还未亮,四处一片漆黑,江面上飘着薄雾,连个行人都没有。妻子背着草席,一步一步走到江边,找了块平整的沙滩地,把草席铺好,她跪在草席上,对着江面磕了三个头,然后开始喊丈夫的名字:“周不群!” 喊完,她伸出手,从草席的边缘抽出一根席草,轻轻扔到江里。“周不群!” 又喊一声,再抽一根席草……
江面上的薄雾慢慢散了,天边的现出鱼肚白,堂客跪在草席上,一遍遍地喊着自己男人的名字,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席草,她的声音越来越哑,膝盖也跪得发疼,可她不敢停,一直抽,一直喊。
说来也怪,就在她抽出第一根席草时,江面上忽然起了风,风不大,却正好吹向方老大平日里停竹排的地方。等到她抽了十几根席草,远处江面上忽然传来 “咔嚓”一声响 —— 那是方老大昨天刚扎好的一只新竹排,此刻竟有一根捆绑的竹条“啪”的一声断裂,顺着水流漂走了,堂客并没看见,仍在不停地喊,不停地抽。随着席草一根根减少,江面上的竹排也开始一根根散开 —— 方老大家的竹排,像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拆开似的,一根接一根的楠竹地从竹排上脱落,顺着江水流走。
等到天快亮时,堂客终于抽到了最后一根席草,她喊完最后一声 “周不群”,把那根席草扔到江里,抬头一看,江面上方老大原本好好的竹排,竟只剩下些零散的楠竹杆,顺着江水往下游漂去,越漂越远,最终什么也看不见了……
堂客看着江面,忽然明白了老倌子的用意 —— 他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报了那暗劲之仇,也算是宣泄了心中的不甘。只是从那以后,湘江上的江湖人士再也不敢轻易显露本事,也没人再敢随便戏弄同行。而望江楼里立筷子的故事,也渐渐成了湘潭人口中的一段奇谈,代代相传,直到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