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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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作为一名资深文艺工作者看过不计其数的演出，但我在观看川剧《死水微澜》时还是被深深震撼了。这部剧在内容创作、人物塑造、表现形式等方面都与我以前看过的剧大不相同，所以在观看演出后的第二天，我依然心绪难平，忍不住和几位圈内人士探讨起来这部让我几番拍案惊奇的戏剧。听一位秦腔名家说，这部由徐棻老师改编的川剧一经上演便引起了巨大轰动和争议，也斩获了文华大奖、中国曹禺戏剧文学奖等多个大奖。据这位秦腔名家说，徐棻老师在进行剧本创作时常常不落窠臼，非常擅长启发观众思考，因此编写出来的剧情总能跳出俗套的束缚，强烈地吸引观众，引发观众的热议。我不敢对名家名作妄下评判，只是浅尝辄止地谈谈自己观剧的感受。
让我一番拍案惊奇的是主人公的欲望和追求就那么赤裸裸地被呈现在舞台上。正如一位业内专家朋友所说，这种对人性中欲望的描写一般多出现于文学作品中，而很少出现在舞台剧里。文字描述留给读者想象的空间，近距离的视听盛宴太过刺激观众的感官。剧情一开头就是漂亮且有雄心的女主人公幺姑在村口张望媒婆，希望自己能从小山村嫁到大城市成都去。幺姑是这部剧的主角担当，承担着价值导向的使命，这种看起来“嫌贫爱富”的追求似乎不符合传统价值观的倡导，但却极其真实。在风雨如晦的清朝末年，一个外表出众的村姑唯有依靠婚姻才能获得重生的机会。也许我看过的地方戏非常有限，但我确实没有在其他剧目中发现过任何主角有类似幺姑的这种野心勃勃的追求，相反，旧时代的年轻女孩在各种道德规范束缚和压制下任凭命运摆布，早已丧失了原始的奋斗本能。这种真实是对现实世界和观众智商的尊重。艺术高于生活，但没有脱离生活，直观反映了旧时代的姑娘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然而，天意弄人，心高气傲的幺姑最终还是嫁给了天回镇的杂货铺掌柜蔡傻子。有点和《水浒传》情节类似的是蔡傻子的大老表（四川方言，大表哥）罗德生竟是一位堪比武松、相貌堂堂、本领高强的青年才俊。在罗德生对蔡家小两口一次次出手相助的过程中，幺姑毫无悬念地爱上了丈夫的大老表。我在观看这段剧情时先是感到了不适，毕竟男女主角承担着宣传主流价值观的使命，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结合总让人觉得有点别扭。但当幺姑在回应母亲“不守妇道”的责骂时，我又对幺姑产生了共情。像幺姑这样漂亮、聪明、能干的姑娘，配一个傻子确实可惜。她渴望自己能选择爱人，但在那个时代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在她爱上大老表后，明确向丈夫讨要一纸休书，欲与大老表结为连理。可是蔡傻子舍不得幺姑，甘愿用名存实亡的婚姻把幺姑留在身边。幺姑在面对母亲斥责时的理直气壮，在向蔡傻子讨要休书时的心安理得，在和大老表恩恩爱爱时的旁若无人，让我二番拍案惊奇。这是一个有着旺盛生命力和超强能量的年轻女性，热烈地追求着自己的所爱，全然不顾世俗的眼光和道德的审判。
年轻貌美的幺姑经常受到男人们的骚扰，但她总能依靠自己的泼辣和机智轻松应对。其中一个加入洋教的土老肥（应该是土财主的意思）顾天成，费尽心思想把幺姑搞到手，密告罗德生带头攻打教堂。罗德生被迫与幺姑分手亡命天涯。官差借口搜捕逃犯霸占杂货铺的财产，把蔡傻子狂揍一顿后打入大牢，幺姑也被打得遍体鳞伤。三番让我拍案惊奇的剧情来了。面对顾天成的示好，幺姑与他约法五章改嫁于他，为自己和孩子求得一条最好的生路，也保全蔡傻子和罗德生。与大多数杀身成仁成就美名的主角不同，幺姑选择了活下去，这种活下去虽然带有向现实妥协的意味，但绝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认命。幺姑利用顾天成对自己的痴恋，以己为棋、主动入局，用自己做筹码，搏得她在乎的所有人的平安。她绝不是一个只醉心于情爱的“恋爱脑”，也不是一个身处逆境时任人宰割的“小白兔”，而是一个极度清醒、擅于筹谋、能屈能伸、敢于牺牲、善于斗争、坚韧顽强的“大女主”。幺姑要顾天成答应的五件大事处处透露着这个年轻女人的果决与智谋：第一，不准顾天成在她面前带十字架，幺姑的家国情怀也是罗德生爱上她的原因之一；第二，蔡傻子的儿子不改姓，将来继承蔡、顾两家的财产；第三，顾天成拿出300两银子修缮蔡傻子的杂货铺，再把杂货铺经营得红火起来；第四，顾天成疏通关系把蔡傻子从大牢里放出来，允许他与幺姑结为兄妹，不得干涉他们常来常往；第五，也是这五件大事里最具有挑战性的一件，也是令我四番拍案惊奇的一件事，有朝一日罗德生回乡，幺姑要与他再续前缘，顾天成不得干涉。这也许是幺姑能与现实妥协的精神支柱，尽管幺姑暂时忍辱偷生，但她心里仍然跳动着不屈的火焰，仍然燃烧着希望的光芒，希望将来能与爱人破镜重圆。人活一口气，有没有这口气就在于是心存希望还是满心绝望。幺姑心存希望，所以她能坚强地活下去，即便整日与不爱的人周旋，她的灵魂依然活着，而不是一具丧失了美好追求的行尸走肉。顾天成为了娶到幺姑，全部都答应了。
在我还期待罗德生回乡后的故事时，剧情以幺姑第二次出嫁结尾，这也令我五番拍案惊奇，总觉得这部剧没有演完，但后来想想生活其实就是这样，总是不按套路出牌，以为还有后来的人和事在戛然而止后再也没有了后来。
川剧《死水微澜》在人物形象刻画上非常立体多面。女主人公幺姑一方面对爱大胆追求，另一方面也对现实极度清醒。在爱时浓烈如醇酒，在恨时嫉恶如仇。尤其是当她反抗官差蛮横搜查时以弱女之躯和衙役厮打，充分表现出来了川妹子的野性和胆量。这种爱时奋不顾身、恨时不共戴天、绝境处忍辱谋划、主动在污泥之中求生存的多面性格凸显了以幺姑为代表的川妹子不屈不挠的坚韧精神和在艰难困苦环境中求生的生存智慧。男主人公罗德生同样不是高大上的刻板形象。他在爱上幺姑之前是一个流连花街柳巷，视女人为过眼云烟的豪侠；在爱上幺姑后，他给心上人买大金镯子、精良布料，在不得不生死离别时，进退两难、痛彻肝肠。当我看到作为男主角担当的罗德生竟然还眠花宿柳时，也是非常震惊的，可以算是六番拍案惊奇吧，在舞台剧中对男主角这样先抑后扬的设定并不多见，因为这“抑”得也太过了。大多数舞台剧中的男主角都是一身正气的人物设定。毛病和缺点一般都被安插在男配角和反派身上。这里面的大反派顾天成阴险好色、崇洋媚外、自私吝啬、狗仗人势，但对于心上人幺姑，却是言听计从，当然幺姑也不像其他剧里的女主一样无脑，还是能拿捏反派顾天成的。其他反派配角，都垂涎幺姑的美貌，像苍蝇一样围着杂货铺转来转去，怂恿顾天成把幺姑据为己有。总体来说，这些反派角色个个形象鲜明、真实生动。
这部剧的表现形式非常夸张、热烈、奔放，同时兼具诙谐幽默、插科打诨，将苦难的沉重与日常的笑料水乳交融。在幺姑与罗德生生离死别那一幕剧中，罗德生被两个兄弟催着架着逃亡，哭喊着要一起走的幺姑抱着罗德生的大腿，竟然从舞台的左端被拖行到舞台的右端，这样长距离的拖行、这样酣畅淋漓体现依依不舍的表现手法我还是第一次见，七番拍案惊奇。还有，幺姑模仿洋人的神态姿势也非常搞笑，这使得幺姑的形象更加饱满。她不仅漂亮，还是惯会说笑的段子手，难怪男人们都喜欢她，她身上不但有明显的女性魅力，也有豪爽的男子气概。在表现幺姑和罗德生的爱情时，这部剧也非常前卫和直接，还刻画了蔡傻子被幺姑赶出婚房却谨遵妻命的诺诺傻样，惹得观众们轰然大笑，我在忍俊不禁时发现这都是第八番拍案惊奇了。
川剧《死水微澜》在剧情创作、人物塑造、舞蹈表现等方面给了我耳目一新的感受，服装造型也非常用心，时常运用颜色和款式的变化来衬托人物的遭遇和心境。以上八番拍案惊奇使得这部剧非常有张力，焕发出独特的魅力。推荐大家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