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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兴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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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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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老妈回家过年

                                     1

“好好好,不上不上,让恁爸爸在野外飘荡去吧,怎么跟你姐姐一个腔调?俩不孝的东西,恁爸爸白白地疼你们了。”孙玉梅说完这话,啪的一声将手中的手机狠狠地摔在了床铺上。她的胸脯急剧地起伏着,片刻后,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低声抽泣起来。

三十年前,孙玉梅从孙家疃村嫁到了高家庄,和高葛壮结成了百年好合,那年是大包干后的第五年。

 高家是三代单传, 到了高葛壮这一代,是一男二女,高葛壮有二个妹妹,还是单传。高葛壮的父亲腿有残疾,不能干重活,再加上高家庄人均土地少,一人只有一亩半地,所以日子过得十分紧吧。

  经过五年大包干后,农民逐步缓过气来,常年开始吃白面馒头的同时,手里有了余钱,一些户开始打墙盖屋了。高葛壮去别人家帮过工,砌砖抹墙是一把好手,更让人钦佩的是打墙盖屋需要设计、计算尺寸。高葛壮这个不善言语的小伙子,测算的又快有准,所以凡是打墙盖屋,首先想到了他。

 父亲的腿需要常年吃药,小妹妹还在读书,生产投资、油盐酱醋都需要花钱, 家里的地少,收入赶不上花销,夫妻俩经过一番讨论后,决定成立一个小型建筑队,去承包打墙盖屋的工程。说干就干,孙玉梅也是个痛快人,她立马回娘家借了二百元钱,加上高葛壮操持的三百元,购置了四十根架木,十二块架板,五十根绳子和铁锨、瓦刀、泥板等一应建筑用具,就开始招兵买马了。

  招兵买马说的有点大,其实也就是十个人左右的建筑帮,盖一栋房子(五间)时人手正好。那时,没有什么企业,没有用人的地方,好多家庭地少劳力多,急需找个工作,挣钱补贴家用。招工的话是中午饭后说出去的,到了晚上人马就齐全了,暂时固定了五个大工,五个小工。孙玉梅提出,少雇一个小工,减少开支,高葛壮坚决不同意,说是开工后的场面需要看护,让她负起这个责任就行,孙玉梅心里清楚,那是丈夫在爱护着自己,不让自己付出太多的体力。家境逐渐好了起来,再以后生了大妮、二妮二个女儿,也送走了父母。随着业务的增大,建筑队也购置了搅拌机、小型铲车、打夯机、震动泵,运输车辆等。大妮、二妮先后也结了婚,二妮结婚时,高葛壮是五十六岁,夫妻二人合计,干到六十岁,就把所以设备或者卖掉,或者租赁,就不干了,钱够花的就行。可是谁能想到,二妮结婚后一年后,也就是今年三月二日,在一次用吊车卸楼板时,因吊车支架扭曲,悬空的楼板悠到了高葛壮的头上,当场死亡。

   想到丈夫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死了后竟然没有人去上年坟,尤其是两个女儿不是这个理由,就是那个理由。再想想丈夫对二个女儿的关爱,想一想原先这个其乐融融、充满生气的家,如今空落落地只剩下孤身一人,孙玉梅觉得心里十分地委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地趴在床铺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是农历的腊月二十四日下午,辞灶后的第一天。

                                           2

孙菊香的家住在高家庄村子的最西南边,她家的院子特别大,有一亩多,院墙南是生产路,生产路外就是耕地,院墙西直接就是耕地了。高葛壮建筑用的架木、架板、胎子板、搅拌机、小型铲车、震动泵等设备,不用的时候全部放在这里。高葛壮要给他们家使用费,孙菊香和丈夫高葛波,坚决不要。

孙菊香比孙玉梅晚十年嫁到这个村的。在孙家疃村,两人的娘家是对门邻居,相处和睦。孙菊香婆家高葛海家兄弟姊妹多,劳力也多,之前丈夫高葛海和大伯高葛波就在葛葛壮的建筑队里做大工。孙菊香嫁过来后,也想去建筑队做工,她丈夫知道,建筑队是不收女工的,孙菊香就亲自去找高葛壮、孙玉梅两口子,碍于娘家的关系,孙菊香进入了建筑队做工。有什么说嘴、跑腿、体力轻的话,高葛壮都是安排孙菊香去做。高葛海、孙菊香两口子知道,这是人家在照顾自己。一家二个人在外挣钱,建筑队的工资又高,他们家的日子过得舒舒坦坦。

三月二日出事后,孙菊香总是隔三差五地来高葛壮家陪孙玉梅说说话。腊月二十四日中午饭过后,孙菊香想,辞灶过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孙玉梅今年这个年肯定不好受,最好过去安慰安慰她,再说了过年的各种准备就开始了,看一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心里想着,孙菊香抬脚出了院门,然后左拐五十米后,进入南北胡同,再经过七个户,到了东西大街,向东望去,就看见高葛壮家的院大门了。

  高葛壮家的八间瓦房在街北、东西大街和南北大街交汇处,大门外两侧蹲放着一对石雕大象,左侧大象的左前方是一颗高大的芙蓉树,枝丫疏密有致、纵横交错。特别是到了夏天芙蓉花盛开的时候,远远地望去,就像一团粉红色的雾笼罩在门楼上。

 孙菊香快到大门前,隐约听到女人的哭声,她的心立即抽缩了一下,当她推开高葛壮家大门的时候,女人凄厉的哭声迎面扑来,也坐实了刚才自己对哭声来源的猜测。

 孙菊香穿着一双白色软底的旅游鞋,走起路来没有声音,也给人一种干练感。直到她扯了一下孙玉梅,孙玉梅才发现家里来了人。

“大姑,别伤心了,人死不能复活,你可是要把日子过下去呢。”

按孙家疃村辈分论辈,孙菊香比孙玉梅低一辈,所以一直叫孙玉梅叫姑,有了姑就有了姑父,高葛壮成叫姑父。但是,高葛海却一直叫孙玉梅叫嫂子,叫高葛壮叫大哥。这是因为,孙玉梅不是孙菊香的亲姑,只是街坊辈论起来的姑,再说了这是在高家庄,得按高家庄的族谱排序。

“呜呜呜…我是在生大妮、二妮的气。你说,她爸活着的时候多疼她们,什么活也不让她们干,供她们上学,供她们读书,结婚时帮衬了她们多少?过年时让他们上个年坟,她们不是这个理由就是那个理由,就是不回来上。人家过年都去上坟,请老爷老妈回家过年。咱道好,老爷老妈没有人去请,难道让他们在野外飘荡?呜呜呜…“

孙菊香听后,明白了孙玉梅哭泣的原因。

孙家疃、高家庄同属胶河西南洼,这一代过年过春节的风俗之一是,在腊月的三十日,(小进年是腊月二十九日)的下午,各家各户把写着仙逝祖辈名字的家堂,在供桌上方的正北墙壁上张挂起来(有当年去世的,还要制作一个灵牌摆放在供桌上,这个灵牌在初二送年时,随着烧冥钱一起烧掉),之后家家户户的男丁都要到自家的坟茔地,烧冥钱、放鞭炮,然后成群结伙地跪倒在祖坟前喊:“老爷老妈回家过年。”

回来后,院子门口放上拦门棍,意预仙逝的祖宗回来后,栓马用。进得屋来,洗一洗手,然后点上香火,插到供桌上的香炉里,逝去的祖先们,老爷老妈们就会随着袅袅的香烟,回到自己曾经的家里过年,享受晚辈们的供奉、祭奠,当然是魂灵了。至正月初二送年前,要香火不断,送年意味着祖宗的魂灵要离开家,到他们应该到的地方去。

“女人不能上年坟,是老祖宗规定的,咱家又没有男人,不上就是了,也怨不着咱们没有孝心,伤什么心?”

孙玉梅没有回话,站起来往客厅里走:“给你倒水喝?”

“不用不用,刚吃完中午饭,不渴不渴。”孙菊香拦住孙玉梅,把她按坐在床沿上,又说:“再说了,时代变了,你看前一段时间,咱村谁不议论葛许家,他老爹死,只有他自己从北京回来了,他老婆和女儿连回也不回,人家可是识字解文的家庭啊。”孙菊香说着,坐到了床前的一张坐凳上。

孙玉梅耷拉着眼皮,鼻孔一张一阖地喘着粗气,仍不做声。

“你再看高葛允家,三个儿子,儿子又有儿子,谁回来上过年坟?住在外地就是理由吗?变了,变了,大姑,世道变了,跟着变吧,咱犯不上去较那个劲,生那个气。”

“我不是较那个劲,她爸去世头一年,总得叫他回来过个年吧?这个家原来老的老,小的小,他又疼我,不让我操心操劳,仍是他一个人扛过来的。我寻思,叫她姊妹俩到祖坟上喊一声‘老爷老妈回家过年,爸爸回家过年’,然后我在家里摆上供品祭奠祭奠,心里才安心些,咱也不管什么女人不能上年坟的禁忌了。她姊妹俩都拿婆家说事,找理由推脱。”

孙菊香从身旁的梳妆台上抽了几张抽纸,递给了孙玉梅:“是啊,也不能全埋怨孩子,女孩子结了婚就是人家的人了,平时回娘家去上上祖坟,还能说得过去,大年三十再回娘家上年坟总有些说不过去,跟婆家说不过去。这样吧大姑,让葛海去给俺姑父上上坟,去念叨念叨让他回家过年,迷信的事,反正就是个形式,就是个心意吧。”孙菊香心里明白,大姑心里最舍不得还是自己的丈夫。

孙玉梅把手中用过的抽纸狠狠地往地上一扔,抬起头仰着脸说:“也好,管它什么风俗不风俗的了,自己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

                                                 3

腊月二十六日是西南洼本年度最后一个集日,也被称之为年集。是集中购置年货的日子。孙玉梅一早来到集市上,先去了卖春联的集市区,卖春联的和她是同村人,看到她买的全都是红色的对联,疑惑地看着她,想说些什么,最终没有说话,怕自己一开口,会戳到她的痛处。在这个地区的风俗,家中有新逝去的人,当年春节时是不贴春联的,第二年、第三年贴蓝色的春联,三年后才能贴红色的对联、福字等。年夜点的蜡烛也是如此,前三年点的是白色的蜡烛,三年后才能购买红烛。自那次和孙菊香交流后,孙玉梅铁定了决心,年坟要自己上,自己去请老爷老妈们回家过年,尤其是丈夫。春节的布置一定要跟丈夫在世时一样,布置的红红火火。对了,院大门的两盏红灯笼也要挂上,她又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了灯笼市……

                                        4

孙玉梅家的八间瓦房东四间开一个屋门,西四间开一个屋门,分成了二部分。最东一间和东厢房相连,最西一间和西厢房相连,这种建筑形式被称做为两头沉。东厢房设有厨房和餐厅,最东一间是卧室,第二、第三间相连是客厅,是待客的地方,也是平日里活动最多、使用率最高的地方,第四间又是卧室。在客厅的正北墙壁处放着一张长条形橱柜。大年三十上午,孙玉梅吃完早饭,先是把橱柜上的一只铜铸的展翅欲飞的雄鹰、和玉石雕琢的白菜工艺品摆件放到橱柜的储物室内,又把一些茶壶、茶碗、茶具等杂物,也放到橱柜的储物室内,然后端来一盆温水,用抹布沾着温水,把橱柜面抹了又抹,直到自己满意。清理完卫生,孙玉梅拉开橱柜的抽屉,拿出一块红布,铺到了橱柜面上,又拿出一块绣着金色元宝和吉祥、如意紫绒托底、辍满流苏的腰布,用早已备好的卡子固定在橱柜的上,将橱柜前面完全遮挡起来,装扮起来的橱柜成了过年祭祀的供桌了。

做好这一切之后,下一步就是往供桌上布置祭祀用品和贡品了。孙玉梅一手掀开紫绒腰布,一手从橱柜的储物室拿出蜡台、香炉,香桶,还将刚刚放进去的那颗玉石白菜拿出来,尽量按以前过年时摆放的位置进行摆放。完毕后,进了西卧室,从大衣橱柜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家堂和丈夫的牌位,用和家堂一起存放的特殊木杆将家堂挂在了橱柜上方、墙壁上的钉子上。家堂上根据辈次很规整地写着已经仙逝的老爷老妈的名字,当然了丈夫的名字也在上面。当孙玉梅拿着丈夫的牌位往供桌上摆放时,一股心酸涌了上来,眼中立即沁满了泪水,随即滚落了下来。

孙玉梅痴痴看着丈夫的牌位,看着眼前布置的一切,怎能不伤心落泪呢?这一切,几十年来,都是丈夫在操作的啊,而现在物是人非,那个让自己佩服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的人却永远阴阳两隔了,找不到了。

今天要做的事还很多,容不得她哀伤,她擦一把眼泪,急忙去准备供桌上的贡品了和上坟用的祭品了。

香桶里装满了新请的香,红红的牛油蜡烛插上了蜡烛台。猪头、公鸡、祥鱼、烟、酒、豆腐、火龙果、苹果等贡品摆了满满一桌,与往年无异。

上年坟的用品也准备就绪,一挂百头鞭,二个礼炮,一大包已经化开的烧纸(冥钱),一瓶矿泉水及糖果、点心装在了院子里的电动三轮车上。一条一米半长的榆木拦门棍竖立在院大门旁。

下午一点半后,村西高姓坟地传来了第一声鞭炮声,孙玉梅先是一颤,随即坚定地走向了院子中那辆装着上年坟祭品的电动三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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