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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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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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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归途

1988年深秋,吕志花起了个大早。

草上挂满了露水,踩过的土路被打湿了表皮,裤腿也被浸湿,沉甸甸的裹紧在腿上。一路向南,破旧的土墙被风雨啃的粗粝,但白漆刷上去的宣传语格外刺目。

“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该流不流,扒房牵牛。”

字落在眼里,一片死寂。她一路走,一路看,胸口堵着一堆说不清的沉,分不清是露水重,还是年月压下来的重量。喘不上气。

十公里的土路,走得寂静无声。

走进院门。屋里很静,似乎只剩婴儿均匀的鼻息,襁褓缩在床的最里侧,小小一团,安静得让人不忍心打破。吕志花摸出皱巴巴的十块钱,声音压得极低:“拿着,给孩子妈妈买点东西,补补。” 她抱起孩子,没有道别,转身快步走出院子。

回到家,李老汉蹲下身,凑近襁褓,一辈子在黄土地里紧绷的眉眼,终于慢慢舒展开,粗糙的手指头轻轻蹭过脸蛋, “我也有女儿了。”

吕志花有个十岁的儿子,全家一直想再要个女儿,但年月规矩森严,每家每户的人口都钉在了条文上,多一厘就是祸事。村里人想捡一份残缺的圆满,便只能通过抱养。吕志花老两口也选择了这条“捷径”。

庄稼汉的心愿朴素,李老汉给女儿取名“李康”,不求富贵,只希望孩子健康、皮实。

孩子到了学龄阶段,人心的缝隙就藏不住了。孩童的言语最真实,也最戳心。

“这是我的橡皮!”

“这怎么能是你的,你有吗?”

“你才没有,你连爸爸妈妈都没有!”

“胡说,我爸妈就在家里。”

“那不是你亲爸亲妈,你是抱养的……”

同学仰着脸,语气笃定,像是一位性格张扬的老学究在授课,清亮的声音像一把没开刃但能削铁的尖刀,钝重的割开皮肉,划破李康的内心。

大人们饭后闲谈的只言片语,早被孩子们听在耳朵里,全班心照不宣,唯独李康从不问。往后许多年,一同玩耍时但凡起了争执,最后总会落到同一句话上,砸中她心底最深的坑。

李康从未向妈妈吕志花求证过。

吕志花待她妥帖又谨慎,小心翼翼的呵护,带着克制,像是捧着一件珍世传家宝,生怕稍不留神摔在地上。在旁人眼里,李康似乎什么都有,但似乎又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始终空着一处位置。

“我是谁?”

这个问题,像是墙角根的灰尘,终年扫不掉,盘踞在整个青春时代。

高中辍学后,李康去了杭州的工厂。

工厂的流水线上,凌晨的灯管惨白、刺眼,机器的轰鸣声,碾的夜色七零八碎。纸箱的棱边划破手指,伤口反复结痂,一层叠一层。深夜接到吕志花电话时,吕志花在电话里难受的根本说不出话,断断续续而又无限循环的“吭呲”声,碎碎的铺满整个黑夜,又刺穿了机器的轰鸣声。贫寒的窘迫可以咬牙熬过去,但是至亲的离世,是人一生最难安稳的慌,无处安放。

每年清明,李康都会带上李老汉爱抽的烟,点在坟前,青烟淡薄袅袅,旋转着散入山野风声。李康絮絮说着家常琐碎,宛如生前相伴的模样。说话的尽头,总会落下一句压在心底的追问:“爸爸,我是谁”。

唯有面对逝者,人才敢卸下伪装的坚强,袒露脆弱。似乎只有长眠山野的故人,才能容纳活人半生无解的委屈与迷茫。

2010年之后,乡里早年被送走孩子的人家,开始四处打听寻亲。同村的丽丽也是抱养的,丽丽生父临终前只求见一面丽丽,直到出殡当天,丽丽也没现身。丽丽心如止水:“当初既然他们已经把我送人了,那就这样吧。“

李康不同。她从来不抵触血脉里的来路,她觉得,多一个亲人,就多一份温热。只是她心底一直藏着一份好奇,自己的原生家庭到底长什么样子。

似乎所有人都在往前赶着日子,步履匆匆,只有她不时回头看看来路,一直空着。

到了婚嫁年龄,李康循着俗世,相亲成婚。丈夫孔伟是同乡,踏实安稳,日子过得平顺。

儿子出生那天,小小的一团贪婪的享受着安稳。她真切体会到血脉牵绊的重量,骤然更懂得,何为扎根。

心底的不安,也愈发清晰,怕妈妈吕志花老去,怕唯一的来路彻底湮灭,从此自己的一生仅有半截来路。

妈妈吕志花年龄越来越大,双腿日渐孱弱,几次摔倒后,终究离不开轮椅。此后的每个午休,李康都会折返回家,照料饮食起居。看着妈妈吕志花躺在床上,日渐枯槁,她数次开口,都没有说出来,怕妈妈吕志花多思多虑,怕恩情被血脉稀释。

终于,孔伟替她问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

“妈,李康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抱养的,您这身体大不如之前,她又有原生家庭的心结,您尽管告诉我们,我们只会更好的孝顺您。”

整个世界瞬间寂静。

长久的沉默,沉重而又尴尬,吕志花眼睛漫开犹豫与不舍,眼巴巴的看了一眼身旁养育成人的李康,说:“你哥至今也没成家,如果哪天我走了,你哥就一个人……”声音中断了,这句铺垫,藏尽了一辈子的牵绊与恳求。“你不是我亲生的。你老家在柳河村,从这儿往南大概10公里,你本家,姓周。”

李康的生父周有福,出生于1960年。

从记事起,土地淘不出粮食,母亲熬不过荒年,父亲就靠着一袋地瓜硬生生把他的命拽了回来。贫瘠的年月刻下了最执拗的念想:没有儿子就是绝后。

八十年代的乡村,日子紧吧。村头土墙的标语年年翻新,那是压在每户人头顶的秤砣。谁家多添一个孩子,等待的就是抄家扒房、牵走牲口。庄稼人一辈子守着几亩地、一间房,不是怕穷,而是怕一夜之间无家可归。

那个深秋清晨做出的抉择,对周有福而言,是一种流传千年的恐惧与严苛世道的合谋,在他眼里,这是“在为全家着想”。

清晨陌生人踏进院门的时候,他挺了挺脊背,绷得像是挺拔的山脊,眼神像结了冰的秋水。吕志花弯腰伸手抱起女婴时,周有福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妻子周氏。一言未发。

周氏出生于1958年,一生困于灶台与生育,她的任务就是生孩子,直到生出儿子。无数个黑夜,她都被同一个噩梦吓醒,梦里的挖土机轰鸣呼啸,目标感极强的碾向自家房屋,哭天喊地,又无处可逃。送走李康那天,周有福扫了她一眼,丢了一句:“有人来领。”她躲进里屋,指尖死死抠着门框,喉咙堵的发疼,不出声,连一句挽留的资格都被时代剥夺。

大女儿周芳反而在一旁疑惑为什么有人抱走妹妹。二女儿周兰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翻个身,又睡了。

送走三女儿后,周氏开始相信生儿子的偏方,后来又皈依基督,除了祈祷可以如愿生儿子,更多的是追问“神明“,该怎么弥补被送走的孩子。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笑了,笑自己一辈子都不知道为了什么。

李康得知自己出生地之后,似乎对血脉里的来路更有执念,但更纠结了。怕自己的出现只是一场多余的打扰。

往后数日,孔伟几次开车回村,都会在柳河村村头停一下……

吕志花看着这俩孩子,慢慢宽慰:“当时有中间人牵线,可以问问,你爹娘是否还在,愿不愿意认你。”

在吕志花的成全下,李康拨通了介绍人的电话,吕志花接过电话,向中间人问起了情况。原来,周家从未放下过这个被送走的女儿。李康在百货大楼卖衣服时,大姐、二姐去看过李康,躲在人群里,悄悄凝望。看她生计、打听李康的生活近况。他们想来认,不敢来,不敢贸然打扰。

李康和生母周氏通电话时,听筒那头沉寂了许久,终于传出一声轻颤:“康儿”,然后,又是沉寂很久。李康握着听筒,没再听见任何声音,似乎另一头哽咽到说不出话,李康竟然一点眼泪都流不出来,因为她对电话的另一头没有任何记忆。

大姐选了个日子,订了城里最好的饭店,邀李康一家三口见面。

饭店包间敞亮温润,屋内亮白的墙上高高张贴了横幅,红底黄字,赫然醒目,“欢迎三妹回家”。六个字,跨过了三十多年的山河阻隔。

生母周氏进门后,第一时间握住了李康的手,手掌微微发颤,掌心有些潮湿,眼眶泛红:“孩子,妈妈对不起你。”

李康看着周氏的脸,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人,熟悉的是普天下像吕志花一样的妈妈,那一代女人的背影显得单薄,又不受自我支配。

席间,大姐看了李康一眼,又看了二姐一眼,三个人笑起来的弧度分毫不差。血脉,无可藏匿。

大姐周芳,比李康年长十岁。生了两个女儿后,选择继续备孕,不是为了三胎补贴,而是为了第三胎生儿子,圆得求子执念。儿子出生得那一刻,她失声了,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终于完成任务了”。

二姐周兰,小学毕业后在家务农了,人长得利索、漂亮。嫁给了隔壁村的玩伴,努力经营着自己的小家,离婚后又复婚,历经磋磨,岁月留在脸上更多的是慈母的和蔼,好像生怕弄丢自己的孩子。

三妹李康,出生后被送走了,反而成为这四个孩子里首先走出农村的人,活成了姐妹中最安稳自在的模样。她后来想过,如果没有被送走,她的人生可能复制大姐或二姐现在的样子。

饭桌上,没人敢轻易触碰沉重的过往。李康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后来……生弟弟了吗?”

二姐低头夹菜,大姐很勉强的样子,笑了笑,看了一眼对面的妹妹:“没。就我们四个。”

四妹周萍,母亲无数偏方求来的孩子。

因为三姐被送走,家里空出了名额,她才得以留在父母身边。

周萍自小懂事,父母也从不遮掩:生她,不是因为疼爱女儿,是为了赌一个儿子。

落地是女孩的那一刻,只看见父亲周有福瞬间弯下的脊背,满眼颓然。把对李康的愧疚,变相补偿在了小女儿身上,那种疼爱捆绑了“赎罪”。

四妹觉得自己安稳的生活,都是三姐让出来的。她拼命读书,因为她想逃离这个充满亏欠与遗憾的家。她读了大学,去了深圳,也成为了四个女儿里最抗拒回家的人。

姐妹建了家庭微信群,分享日常、旧照,和团聚片段。只有四妹,极少互动。

一边是原生家庭慢慢和解,一边是吕志花的身体日渐消瘦,甚至即将失去说话的力气。李康每次端着小勺喂饭,吕志花都会使出仅能够支撑胳膊的力气,紧紧攥住李康的手指,不肯松开。

李康从不给妈妈吕志花讲周家团聚的热闹,因为吕志花很容易联想到她的儿子:45了,还没成家,想起孩子常年破罐子破摔、酗酒打牌的漂泊人生。

生母周氏提出来探望吕志花,李康拒绝了。李康心里明白,养母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白养了”。她不能让养母在最后一刻觉得自己的女儿被人“分走”了。

那个清晨,她走了……

像吕志花来接李康的那个清晨一样安静。

出殡时,生母周氏一家人都来了,站在人群最外沿,远远张望。

李康拦住了他们。

下葬后,她独自坐在坟前,一如从前送别李老汉,直到天黑。

傍晚的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像是低语挽留。

她起身,拍掉了身上的土,紧紧抓起儿子的手,一步一步,稳稳走回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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