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叫前进大队的村庄。工作组吃饭,按照惯例挨家挨户派饭。这天,派饭到了一个房屋极其简陋的陈姓农户里。
驻村工作组组长老苏把一根茼蒿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主人家桌上那盘碧绿的菜已经见了底,只有正中央,还端端正正地躺着一片五花肉。 肉切得薄,肥瘦相间,边缘微微卷起,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曾的眼睛第三次从肉片上滑过时,老苏注意到了,那年轻人的喉结上下滚下,很轻,但没逃过他的眼睛。
“小曾啊,”老苏开口,声音平和,“昨儿个前进大队的汇报材料,你誊吗?”
小曾像是被惊醒,筷子在手里抖了一下:“还、还差两页,组长。” “抓紧。”老苏说完,又夹了一筷子茼蒿。
屋子里只剩下咀嚼声。玉米面和小麦面蒸的卷子很糙,刮着嗓子眼往下咽。桌上坐着四个人:老苏、小曾、下乡演出的老金和他儿子。他们都规规矩矩地吃着自己眼前的菜,谁也没往中间伸筷子。 那片肉成了桌上的佛。
老金的儿子,那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肉片。老金在桌下轻轻踢了儿子一脚,孩子立刻低下头,把黑卷子掰成小块,泡在菜汤里。
老苏心里清楚,这顿饭不简单。
派饭的这户人家姓陈,是队里出了名的困难户。男人前年修水渠砸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女人拖着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九岁。这片肉,不知是攒了多久的肉票换来的,或是从年底才有的那点供应里硬抠出来的。
“与群众同甘共苦”,文件上是这么写的。可这片肉要是吃了,传出去就是“工作组下乡吃群众的肉”;要是不吃,又是瞧不起贫下中农的一片心意。老苏在基层干了十二年,太明白这其中的分寸了。
小曾不懂。或者说,他懂文件,但不懂人心。
这个刚分配来的中专生,还带着书生气,笔记本上记满了各种政策和理论,却读不懂一片五花肉在1962年春天的重量。
“组长,您尝尝这卷子,”老金试图打破沉默,“掺了麦麸,筋道。”
老苏点点头,咬了一口。确实掺了麦麸,那东西吃多了胀肚,但能顶饿。他瞥见小曾的布鞋,后跟已经磨偏了,补丁叠着补丁。这年轻人每天跟着他走二十几里坎坷的泥巴路,从来没喊过累。
可有些事,比累更磨人。
小曾又看了一眼那片肉。这次他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些,老苏能看见他眼里闪过的挣扎,那是饥饿最原始的样子。工作组一天一斤四两粮票,听着不少,可没有油水,年轻的身体就像漏了的米袋,怎么填都填不饱。
老苏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也是这么饿。1959年在沔阳,他见过更饿的。那些记忆像扎在肉里的刺,平时不觉得,一碰就疼。
“哗啦——”
很轻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老苏听见了。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小曾的筷子从茼蒿堆的底部抽出来,那堆绿菜轻轻晃了晃。
时间凝固了一秒钟。
然后,那片端坐了半个小时的五花肉,缓缓地、庄严地,从“茼蒿山”的顶端滑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小曾面前的桌面上。
油渍在粗糙的木桌上形成一小圈深色的印记。
小曾的脸瞬间涨红,红到耳根,红到脖子。他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夹也不是,放也不是。所有人都看着他,老金、孩子、刚撩开门帘进来的女主人。
老苏放下筷子。
不是摔,是放。轻轻地放在碗边,碗里的半碗菜汤晃了晃,没洒出来。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沉闷的响声。什么也没说,只是撩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走了出去。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小曾还僵在那里,手里的半个卷子被捏得变了形。
后来发生的事,在村里传了好几个版本。
有人说老苏在村口的槐树下站了一下午,直到日头偏西;有人说小曾在灶房里哭了,被女主人看见。还有人说,老金离开时悄悄在碗底多压了一角钱。
后来,又传说陈家的女人要把肉收起来晚上再热热,却被自家男人吼了一句:“人家工作组都不吃,你还热个啥!”
正和男人说话时,一不小心让碗里的肉掉在了地上。一只狗眼尖嘴快,迅速叼在了嘴里。
狗叫多多,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是隔壁王家的。多多叼走五花肉片后,迅速跑到墙角狼吞虎咽。陈家的男人看着,忽然抄起烧火棍冲出去,一棍子打在狗腿上。“叫你娘的馋!你这个该天杀的畜生!”老陈嘴里一连串地骂骂咧咧,让狗主人听起来以为是在骂自己。
狗拖着残腿哀嚎着跑了。可是,陈家和王家人为此大吵了一架,从此不再说话。
公社里的干部传出的则是另一个版本:小曾在放着五花肉片的碗里夹菜时,本想夹肉旁边的茼蒿,由于手抖动得厉害,一不小心,撬动了肉片,肉片顺势滑落在地上,才让桌下的狗抢在嘴里了……
版本虽不确定,但唯一确定的是,那片五花肉最终没有被任何人吃掉。
很多年后,已经当上副县长的老苏有一次下乡,车子经过那个村子。他让司机停车,自己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槐树还在,更粗了。树下几个老人在下棋,没人认得他。
“老人家,”他蹲下身,递给一个抽烟袋的老头一支烟,“打听个事,当年这儿住过一个姓陈的,腰不好的,还在吗?”
老头眯着眼看他:“早没了。79年就走了。”顿了顿,又说,“你认识?”
“以前工作组的,来吃过饭。”
老头“哦”了一声,不再说话,继续看棋。
老苏站起来,准备离开。这时,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人忽然开口:
“那年月啊,一片肉能毁一个人,也能成全一个人。”
老苏回头,老人却不看他了,只盯着棋盘,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回县城的路上,老苏一直闭着眼。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在想小曾,那个因为一片肉二十多年没挪窝的科员,那个后来信了佛、见肉就脸色发白的人。
去年在县城唯一的寺庙里,老苏见过小曾一次。他正在上香,背影佝偻,已经有些秃顶。老苏本想上前,却看见小曾跪在佛前,双手合十,嘴唇微动。
他在说什么?忏悔?超度?还是求一个答案?
老苏最终没有打扰他。走出寺庙时,他听见钟声响起,沉重而悠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年代传来。
车子颠簸了一下,老苏睁开眼。窗外是1990年的麦田,绿油油的,长势正好。偶尔能看见一两片塑料大棚,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县长,直接回办公室吗?”司机问。
“不,”老苏说,“去菜市场。”
“您要买菜?”
“买点五花肉。”老苏顿了顿,“要肥瘦相间的,切厚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但没多问。
车窗外,麦浪滚滚,像一片绿色的海。老苏忽然想,不知道小曾今天午饭吃的是什么。也许是一盘清炒茼蒿,现在这东西成了稀罕菜,卖得比肉还贵。
他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风里有麦子的味道,有化肥的味道,也有远处烧秸秆的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这个新时代特有的气息。
而那片1962年的五花肉,那个午后凝固的时间,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都留在了另一个时代的风里。
车在菜市场门口停下。老苏下车时,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
市场里人声鼎沸,肉摊前排着队。他站在队尾,看着案板上红白相间的猪肉,看着摊主麻利地切肉、称重、装袋。
轮到他的时候,摊主认出他来,有些局促:“县长,您怎么亲自来买肉?”
“家里吃。”老苏指着那块最好的五花肉,“这一块,全要了。”
肉很沉,拎在手里实实在在的。他走出市场,阳光照在塑料袋上,泛着油润的光,很像那个午后的光泽。
只是这一次,这片五花肉,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吃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