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组诗）

1、写诗的保安

门卫室囚不住灵魂

带着诗和名字飞进一本书里

泄了秘密

惊讶，疑惑，不解，钦佩

一头花白中又落进一把闲言碎语

但这并不影响阳光和目光

继续通过巴掌大的窗户

来往互动；也不影响夜晚

与星星们唠嗑，跟文字谈谈心

他需要两千多元生活费

更需要

自由的零头，思想的碎片

一任它们野草一般在体内疯长

攻破一身越裹越紧的灰暗

2、路边午饭

雨后公园边的小树林里

草地上，铁锹和包袱躺下休息

胶靴、围裙沾着泥垢

——我奶奶一生言必称干净的事物

靠树坐着，一绺绺花白

像秋风中的白蝶……她们

每人面前一个巴掌大酒精炉

铝盒里的饭还是冷的

心底下却是暖融融一片了

早出晚归。豆角、萝卜、白菜

一直保持着乡下本色

连盒盖上粘着的一粒饭

也从不放弃节约，虽然微小

也要为生活献出一点亮色

为正在崛起的城市，添砖加瓦

3、路过废品店

下班经过一家废品店

被悠扬的乐声绊住了脚步

——简陋的院子里

堆满了各种废品

矮胖、油黑的小老板

腆着个肚子正在来回搬动

头发随着脚步一颤一颤

合着旋律的拍子

灰尘们则在空中伴舞……

茉莉花的清香

沿着黄昏欢快地流淌

我来时满脑子里的垃圾

一下子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4、赶不走的人

散落的沙发里尚有余温

空洞的灶台上

隐约缭绕着从前的烟火气息

鸟声很快回到小树头

杂草们纷纷反扑

欲夺回失去的昨日

一些老面孔也从附近聚拢而来

见缝插针

日头一样早出晚归

翻开节令，被掘断的根系

又重新咬紧泥土的芬芳……

每一次路过这里

我都会朝着这一片园子张望

仿佛又听到了白菜们

水灵灵的歌唱

5、一楼老人

因为垃圾，他常在门外

大骂楼上的儿孙

还差点动起了手来

偶经一楼门口

暗暗一惊——院内院外

竟摆了那么多花

是的，直到现在

我仍不敢相信

一个八十多岁老人

养出那么多好看的花

那些花都低首含羞

仿佛见到人很不好意思

6、唱歌的人

歌唱之前，先要

把体内打扫干净

把太阳挂上十字架，再把

一条闪光的河流与雪白的羊群

赶进眼窝里，然后

跪下来，温顺地把眼闭上

被暖热的河水

从微微摇晃着的缝隙处渗出来

滑进歌声里，湿了音调

唱歌的人常常品不出

是甜还是苦

深情婉转的歌声

无数次欲拦下春风得意的马蹄——

而他们总是不屑一顾

唱歌的人就伏地

为远去的蹄声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