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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国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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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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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依旧那么明亮

一

中秋又到了。县城超市的货架上,月饼堆得像小山。铁盒的、纸盒的、散装的,莲蓉蛋黄、五仁叉烧、豆沙枣泥,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我拿起一盒“花好月圆”,烫金的四个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母亲要是还在,怕是要说:“花里胡哨的,哪有自己蒸的好。”

买了两盒。回到家,掰开一个,皮酥馅软,甜得恰到好处。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说不上来。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楼群的缝隙里,把清冷冷的光泼了一地。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明晃晃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二

记忆里的中秋,是从三天前就开始的。

母亲把一个大瓷缸搬到土炕上。那缸有一米来高,缸口能装下七八岁时的我。面倒进去,加上水,搅成絮,再揉成团。不用发酵粉,全靠老酵头,全靠土炕的温度。

土炕洞里是要烧火的。第一天烧麦草,软火,慢慢地熏,把炕面烘得温温吞吞。第二天换成包谷杆子,火硬一些,炕上烫得坐不住人。第三天用柴火,猛火烧一阵,再让余烬焖着。

那三天里,炕是不能睡人的。我们挤到别的屋去,父亲就在炕边搭一块木板凑合。夜里我起来尿尿,看见他蜷在木板上,被子有一半拖在地上。

我们小孩子也有活干——割草喂羊。母亲说,羊吃好了,中秋才有肉吃。其实她不说我们也去,因为割草的时候能顺带在田埂上摘野枸杞,红彤彤的,甜得发腻。

面在大缸里一天一天地发。第三天早上,我跑去看,面已经从缸口溢出来,顺着缸壁往下淌,像一场缓慢的、白色的火山喷发。竹席子有一块被炕烫得焦黄,边缘卷起来,像一片巨大的、烤过的烟叶。母亲把它揭下来,嘴里念叨着“可惜了可惜了”,手上却没停,面照发,月饼照做。

父亲那几天要去县城。天不亮就出门,自行车后座上绑着麻袋,里面是新收的沙枣和葵花籽。沙枣是前一年秋天从戈壁滩上打下来的,腌了一冬,又甜又沙。葵花籽是秋后炒的,火候刚好,嗑起来满口香。父亲在县城十字路口蹲一天,能卖个十几块钱,回来的时候,车把上挂着一块猪肉,用麻绳系着,晃荡晃荡的。

那猪肉,就是中秋最硬的菜。

三

真正做月饼那天,家里像赶集。

邻居的女人都来了,前院的张婶,后院的李嫂,东头的王姨,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十几个女人,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用卡子别得利利索索。从早上九点开始,案板往院子里一摆,擀面杖抡起来,整个世界都是面香。

那面擀得薄。一层又一层,每层之间刷油、撒料。葱花切得碎碎的,胡麻油是自家榨的,黑亮黑亮的,一股特殊的、有点冲鼻子的香。秄麻炒熟了,用擀面杖碾成细末。胡麻籽也炒熟,一捻就碎,满手油香。还有姜黄,黄得刺眼;红曲,红得像胭脂。一层黄,一层红,一层白,叠起来,十九层。

十九层。我数过,真的是十九层。

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分工。张婶擀皮,李嫂刷油,王姨撒料,母亲负责最后的收口。她的手又粗又大,指节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可捏起面来,比谁都巧。面团在她手心里一转一收,一个圆圆的、扁扁的月饼坯子就成了,褶子全藏在底下,正面光溜溜的,像一轮小月亮。

九个月饼,一个一个做好,摆在案板上。母亲拿出红曲,用温水调开,拿一根筷子蘸着,在月饼上画。

先画月亮。弯弯的一道弧,再补上另一半,变成一个圆。再画星星,一撇,一捺,交叉,四个角,亮晶晶的。可她画着画着,左看右看,总觉得不像。

“不像不像。”她摇头。

转身去碗柜里翻。翻出几颗红枣,又翻出一把黑豆。红枣按在中间,鼓鼓的,真像月亮。黑豆围一圈,一粒一粒的,真像星星。再揪一小块面,搓成长条,两头一捏,捏出两个长耳朵,前面点两个黑豆当眼睛。一只小白兔,卧在月饼顶上,安安静静地,好像在等什么人。

“这下像了。”母亲笑了。

四

蒸月饼是要慢火的。锅底添足了水,笼屉一层一层摞上去。母亲说,火不能急,急了月饼就裂;也不能断,断了就塌。她坐在灶前,一边添柴一边看火。柴是提前劈好的果木柴,烧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从上午蒸到下午。四个小时。锅里的水添了又添,笼屉的缝里白汽汩汩地冒,整个院子都是面香、油香、香料香,混在一起,稠得化不开。邻居的女人们就在这香气里聊天,说东家长西家短,说今年的收成,说谁家的姑娘定了亲。母亲话不多,只是笑,时不时地往灶膛里添一根柴。

两点整,月饼出锅。

笼屉盖一掀,热气扑面而来,像一团云。九个月饼,白白胖胖,上面的红枣黑豆被蒸得胀鼓鼓的,小白兔也长大了些,耳朵支棱着,憨头憨脑。姜黄和红曲的颜色更艳了,黄得金灿灿,红得水灵灵。

母亲还要画嫦娥。

她找一根木棍,绑上一块布条,剪几个口子,做成一把简易的刷子。蘸上调好的红曲和姜黄,在月饼上画。她画得认真,一笔一笔的。画一个圆圆的脸,画长长的头发,画飘起来的裙子,画手里的兔子。画完了,退后两步看。

“不像不像。”她又摇头。

确实不像。那个嫦娥,脸有点歪,头发像一堆乱草,裙子像一堆云彩。可母亲把月饼端到我面前的时候,脸上的笑,比什么都好看。

“吃吧。”

我咬一口。面是松软的,一层一层的,每层都有不同的味道。葱花的咸,胡麻油的香,姜黄的微辛,红曲的微甜。十九层,每层都不一样,合在一起,又什么都刚刚好。

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五

后来父亲走了。

那年的中秋,母亲蒸了最后一次月饼。还是三天发面,还是十几个人帮忙,还是十九层,还是九个月饼。可院子里少了一个人,那辆自行车靠在墙角,落了一层灰。

母亲画嫦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嫦娥的脸画得更歪了。她看了很久,没说话,把月饼端到堂屋里,在父亲的遗像前放了三天。

那三天里,月饼上落了灰。母亲不让擦。

再后来,我娶了媳妇。村里的风气也变了,不兴蒸月饼了,流行烤。在院子里挖一个封闭的土坑,坑底铺上石头,石头上架铁篦子,月饼放上去,上面再扣一口大铁锅。锅底上堆柴火,猛火烧,烤出来的月饼金黄酥脆,也好吃。

可母亲不做了。她说:“烤的,不是那个味。”

媳妇倒是做过一回,照着母亲的样子发面、擀层、撒料,可到了画嫦娥那一步,怎么也画不好。画出来歪歪扭扭的,像个没长开的小娃娃。母亲看了看,笑了,说:“不像,不像。”可那笑里,已经没有从前那个味道了。

再后来,连烤月饼也不做了。嫌麻烦,嫌费事。县城超市里什么都有,花好月圆,团圆吉祥,要什么有什么。

买回来,切开,一人一块。好看,好吃,可吃完了,什么都不记得。

六

母亲走了三十年。

三十个中秋,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我吃过很多月饼,广式的、苏式的、京式的,有蛋黄的、有鲜肉的、有冰淇淋的。可没有一块,能吃出那年院子的味道。

有一年中秋,我路过一个老村子。院子里有人蒸月饼,白汽从笼屉里冒出来,在夜色里飘得老高。我站在院墙外,闻了很久。那股面香、油香、香料香,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母亲画嫦娥的时候,手为什么总是抖。

她画月亮,画星星,画兔子,画嫦娥。她画的是她心里的那个月亮,那个团圆。她画得不像,是因为她想要的,比画出来的多得多。她想画的,是父亲卖完沙枣回来时车把上挂的那块肉。是十几个女人在院子里说说笑笑的热闹。是我们割草回来时口袋里那几颗甜腻腻的野枸杞。是中秋夜一家人围坐在月光下,分吃一块月饼时,那一声“吃吧”。

她想画的,是一个人,一家人,一辈子。

可她画不出来。她只能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嫦娥,一个不像的嫦娥。然后笑着说:“不像,不像。”

七

今年中秋,我又买了两盒花好月圆。拿回家,切开。里面是莲蓉蛋黄,黄澄澄的,很好看。我拿起一块,对着月亮举了举。

月亮又大又圆,明晃晃的,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想起母亲蒸的那个月饼。红枣按上去的月亮,黑豆按上去的星星,面捏的小白兔。还有那个用木棍绑布条画出来的嫦娥,歪歪扭扭的,不像的嫦娥。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嫦娥。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明晃晃的,照着阳台,照着楼下的树,照着远处高高低低的屋顶。可母亲不在了。父亲不在了。蒸月饼的大缸不在了。土炕不在了。院子里那棵枣树不在了。连那个村子,也快拆完了。

明月依旧那么明亮。

可那个在月饼上画嫦娥的人,再也找不到了。

我把那盒花好月圆放在桌上,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可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紧。

月亮挂在天上。我仰着头看了很久。

看啊看的,好像看见母亲坐在灶前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吃吧。”

她没说别的。就这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里,有面发了三天的等待,有十九层的讲究,有红枣黑豆的笨拙,有歪歪扭扭的嫦娥。有她的全部。

明月依旧那么明亮。

只是照在我身上的光,多了几分凉意。可那凉意里,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暖着,没有散过。

那是母亲手心里,那一小块面团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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