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默准时出现在便利店,与同事进行交接,同事是个女孩,抱怨着白天的忙碌和一些奇葩的顾客,林默跟她闲聊了几句便收拾东西离开了,只留下了一片寂静。他开始整理货柜,整理完后,走进收银台,清点收银机———这是他每个夜班的仪式,像是一种祈祷。 他的手指在钞票上移动,动作快得像是在拨动某种无声的乐器,纸币的触感,让他感受到了一种虚假的富有,他一遍又一遍地数着,害怕自己遗漏了哪一张。他轻轻地将钞票整理好,整齐的放在了收银机里,等老板第二天来清点。
今天还是像往常一样,外面车水马龙,便利店却安静得可怕,林默坐在位置上,困意向他席卷而来,正当他快要睡着时门口的感应器将这份沉浸打破,林默也被这一声弄的一激灵,早已没了睡觉的念头,他机械般起身,迎接客人的到来,来人身穿一套皱褶的西装,带着一副眼镜,三四十岁的样子,他看了一眼林默,摇摇晃晃的走向卖酒的区域,在品类众多的白酒面前精心挑选,最终他下定决心,拿了一瓶在角落不怎么起眼的酒,晃悠悠的来到了柜台前,将酒递给林默,林默拿过酒,扫了一下酒上面的二维码,便开口道:“一共十八块,您需要袋子吗?”
“不用”
林默没有说话,把酒重新递给了他,男人拿着酒,将瓶盖扭开,酒气弥漫到了便利店的每一个角落,整个便利店也因这酒气变得醉意朦胧,他丝毫没有顾忌,仰头便喝了起来,随后便开口说道:“小哥,你是附近那所大学的学生吧?”林默没有说话,缓缓地点了点头。“你多好,不用跟人打交道,没有职场上的明争暗斗”林默朝他笑了笑没有开口,没过一会儿,男人又自言自语开口道:“这个月的业绩垫底,妻子也要跟我离婚,你说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还有一屁股的贷款,光靠那点工资连窟窿都补不上。”随后男人又喝了一口酒。”他说了很多,林默安静地听着他说话,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仅仅是想找一个陌生人倾诉。喝完了酒,男人离开便利店,推门出去的一瞬间,他的背影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沉了下去。
二
男人离去后,林默没了困意,一切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发现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于是他便静静地坐椅子上发呆,叮……感应器再次响起,来人大约一米七左右穿着一身外卖服,二十多岁的样子,他直接进入商品区,拿了一桶泡面便拿到柜台前结账,结完账后,他开口说道:“兄弟,你这里有没有热水,可不可以给我一点”
“有的你撕了泡好给我,我帮你接”林默平静的说道。他便将外卖小哥的泡面拿过来,走向身旁的饮水机 林默将他泡面装满水后,他道了一声谢,便走出了便利店,坐在便利店旁的台阶上大口吃了起来,林默看向他那孤独的背影和泡面热气在夜风中散开的场景,心生怜悯——因为他在这位外卖员的身上看到了自己。他离开自己的收银台,走向门口,站了一会儿。“小哥,你怎么在这里吃,进来吃吧”外卖员抬头看一看林默,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不用不用,我就在这吃,进去怕影响你的生意。”林默内心五味杂陈,开口道:“没事儿,一点多了,没什么人。” 外卖员拗不过林默的热情相劝,羞涩地跟着林默走进店铺,他默默的站在收银台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边吃泡面一边低头看着手机里的订单。为了打破沉默,林默开口说道:“小哥,你这一趟下来多少钱?”“没多少,也就十多二十块”“一天下来,也就两百来块” 林默沉默的点了点头,他一个月工资下来,和他工资差不多,但是做外卖员的辛苦他是知道的,他看向外卖员的手指,心里不由得惊讶,手指上的裂痕和冻疮让手指显得很粗大,他不由得对他产生了敬意。外卖员手中的泡面还没吃完,他轻轻盖好泡面盖子,放在了踏板上,冲林默道了声谢,便匆匆离开。看着外卖员消失的街角,他想起当初自己为了生活费跑外卖,每天风吹日晒地游走于城市各个街头,有多辛苦只有自己知道。进了屋,林默缓缓的拿出手机刷着视频,刷了几个后,兴致全无,便对着门口发起了呆,突然,他注意到了门边一群蚂蚁,搬运着一些看不见的食物残渣,这群蚂蚁在林默刚来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当时为了它们,他想破头脑的将他们清理,结果怎么也清理不完,之后他也不再管了,他很好奇为什么蚂蚁日复一日,也从不迷失方向的搬运东西,他觉得那些蚂蚁就像是他自己。
三
时间很快来到了凌晨三点,林默依然没有睡着,外面没了之前的车水马龙,只剩下一股股寒意冲击着肃静的街道,唯有便利店和对面一家烧烤店开着门,烧烤摊的炭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他们一家坐在三个不同的小马扎上,在那里有说有笑,看到这一幕,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从餐馆带回来的饭盒,打开全是客人吃剩的菜。母亲说,公筷夹的,扔了可惜。他咬着筷子硬咽下去,后来竟也盼着她回来。
父亲常年跟着包工头在外做粗活,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来,皮肤都比上一次更黑一层。母亲嘴上嫌他"大黑人",却偷偷买护肤品让他擦。父亲嘟囔着"大老爷们儿擦这个干嘛",母亲也不恼,只让他至少在工地上穿件短袖。
后来母亲病了,包工头卷钱跑了。
父亲的笑就再没回来过。药费熬白了他的头发,粗糙手掌上的裂纹越来越深,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峡谷。那张曾经对谁都憨笑的脸变得沉默、严肃,只有面对母亲时,才肯漏出一点温柔。
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林默眼眶发酸。他低下头,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四
凌晨五点,对面烧烤店早已关门,外面窸窸窣窣的的声音传入他的耳间,最开始是由门口树上鸟儿的叫声,后面是外面环卫工人打扫地面的声音,还有垃圾车装垃圾的声音,林默早已习以为常。他们就像是这个城市一台精准的机械,每天准时的在这个点维护城市的运行。
传感器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安宁,一个环卫工穿着一件橙色的环卫服走进了商店,他大概五六十岁的样子,脸上的皱纹,就像是一股股线条,勾勒在他的整个脸颊上,一进来,他就露出温和的笑容开口道:“哟,小伙子还是你一个人在上班呀”林默点了点头,随后说道“张大爷,之前和你一起的李大爷呢”林默跟他们早就认识了,自从林默来这里上班,他们就是这儿的常客,几乎每天早上都会来,张大爷看了看林默,有些沉默,眼神中多了些许落寞,随后开口道“老李啊,他昨天打扫完街道回家后,脑梗去世了”林默有些惊讶,李大爷昨天早上还来他这买东西,可昨天回去怎么就没了,林默内心有些伤感,因为老李和老张,来这买东西,没事还会来跟他闲聊两句,这样也使得他们之间渐渐熟络了起来,可听到老李的去世,林默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随后老张又说道:“你说人这东西,真是奇怪,来的也快,去的也快,去的时候,一点征兆都没有,甚至不给人反应时间,就这样离开了,昨天老李回去的时候还邀请我今天中午去下象棋,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呀,现在老李的家里,只剩下他的那位老太太在处理他的后事,儿女在外面上班,可能接到消息正在赶回家的路上。老李这个人啊,我们很早就认识了,一生勤勤恳恳,对谁都面带笑容,就算你骂他,他也不还嘴,哎,真的太可惜了”林默内心极其的复杂,便开口说道“确实可惜”林默想到之前与老李他们的见面,老李虽然没多少话,大部分都是老张在跟他说话,但他始终都面带着笑容,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这让林默不由得感慨了起来。 送别了老张,林默回到了收银台,看着外面打扫完的街道,又看了看环卫工人收工的喜悦,谁能想到,老李昨天还是他们的一员,这一刻老李仿佛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似的,只有他的妻子和儿女在为他的离世而痛哭流涕,他的离世就像是一个大湖里面掀起的一丁点的涟漪。
五
由于一晚上没睡觉,他的脑海有些昏沉,脑袋里有一层雾纱,让他的大脑有些迟钝,他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变得清醒,因为六点半他的同事要来接班,他开始在店内打扫卫生,当同事睡眼朦胧的来到这里,跟他说了几句话后,便走进了收银台。 林默走出便利店,清晨的风很冷,他站在门口,看见城市的苏醒——公交车,早餐摊,赶路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刚刚结束夜班的便利店店员。他走了两步,想起了凌晨里的西装男,外卖员,自己的父亲母亲,以及老张老李他们像无数个模糊的剪影,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最终都融入了这城市流动的晨光里。他裹紧了外套,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脚步有些沉重,那是一夜未眠的疲惫,也像是心里装了太多沉甸甸的思绪。 他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突然看见一块地砖的缝隙里,有一队蚂蚁似乎在搬运着什么,他们在晨光中忙碌,也许和黑夜里的那些是同一群,林默蹲下身子看了许久,站起身来,走进人流之中,像一滴水落入河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