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姑丈是我最喜欢、最钦佩、也最感骄傲的一个亲戚。
姑丈身高一米七五,身板壮实,天庭饱满,头发少而后梳,皮肤白而红润,好烟酒,善言谈,给人一种很睿智、很潇洒的感觉。
在当地,姑丈是一个“通才”式的能人。打猎、养蜂、采药、捕鱼、放竹排木排、当木匠瓦匠……凡山区农家的活计,他几乎无不通晓!正因为他有这个能耐,即使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他家也能丰衣足食。
我爷爷奶奶养活了五个孩子,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就是姑姑。姑姑年轻时非常漂亮,乡亲们都说她是“仙女下凡”,来说亲做媒的人踏破了门槛。但出人意料的是,姑姑最后嫁给了离过婚且姑丈带着一个女儿的“二婚男”姑丈,大概就是因为他的大能耐和好家境。
姑丈的家乡在桂竹帽龙归村,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一条绵延的山脉,就是一条蜿蜒的龙,故山脉,又叫“龙脉”。龙归村,就是众龙归聚的村庄,也就是一个多山的村庄。山上古木参天,修竹婆娑,鸟鸣泉唱;山下河水清澈,田园葱绿,瓜果飘香。黄猄、野猪、山鸡、木耳、竹笋、河鱼、香瓜、柿子……山珍河味,四时鲜果,应有尽有!
小时候我很喜欢到姑丈家做客,因为可以观赏到优美的风景,可以吃到馋人的野味。只要姑丈家办喜事,或者年前节后,我都会跟着父亲或母亲到姑丈家去做客,一年总有那么几次。
姑丈和姑姑有七个孩子。因为生活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夫妻遗传基因又好,所以儿子个个英俊,女儿个个秀美。在三个女儿中,小表姐长得最漂亮,十三四岁的豆蔻年华,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清纯脱俗美如西子。长大后我所知道的“自古美女出山村”这句名言,就是从小表姐身上得到印证的。小表姐很喜欢我这个小表弟,只要我来做客,她就会带我到山上采野果、摘蘑菇,或者带我去小河里洗衣服,感受被小鱼咬脚时痒痒的乐趣,非常开心!
那时候,我们家很贫穷。父亲早年因病做过大手术,不能做重体力活,我们兄弟姐妹六个又还没成人,家里入不敷出,在生产队年年超支,生活非常艰苦。姑丈因为家里比较富足,经常给钱给粮接济我们。逢年过节时,他还会给我们家送来野猪肉、山鸡、冬笋、香菇等山货。
有时,我也会和小伙伴们到集市上去闲逛。偶尔碰见姑丈也在赶集,我便会很高兴地跑上前去,厚着脸皮说:“姑丈,给我一毛钱买东西吃。”姑丈并不拒绝,他疼爱地摸摸我的头,高兴地掏出两毛钱给我,还会嘱咐我说:“早一点回家哈!”那时的一毛钱,购买力相当于现在的十块钱,两毛钱,则相当于现在的二十块钱。我会用这两毛钱去解解馋,剩下的钱,则留作买铅笔、作业本用。
我们兄弟姐妹长大后,家里的几间老屋不够住了。远在昆明某部当军医的大哥借回家探亲的机会,在“丰园里”为家里申请了一块几百平方米的建房用地。这块地处在一个平缓的小山坡上,需要挖运几千立方米的泥土才能整出一块平地来。全家人自己动手,起早摸黑,用锄头畚箕,一点一点挖运着黄土。
姑丈也赶来帮忙了,他看到肩挑手提的方式搬运泥土太缓慢了,便说:“如果用板车运土,速度就会快很多!”第二天他就回去了。
几天后,姑丈风尘仆仆,大汗淋漓,居然推来了一辆板车!原来他这个能工巧匠,用几天时间,自己造出了这辆板车!板车的车身、车把自然是木头做的,令人叫绝的是,车轮、车轴也是用坚实的木头做的!我们一家人既惊讶,又感激,更兴奋!有了这辆板车,搬运泥土的速度果然大大加快了……
记得我去大学读书的时候,姑丈用上好的香樟木材,亲手做了一只木箱送给我。这只木箱很大,棉被、衣服和书籍等都可一股脑儿装下。他还给了我一百元钱——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在我启程出发的时候,姑丈叮嘱我说:“你安心去大学读书吧,家里有什么事我会照看着!”他和我父母一样,临别时流下了依依不舍的眼泪……
从去省城读大学到参加工作,我一直远离家乡,加上学习、工作繁忙,回家乡的机会很少,见到姑丈的机会就更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姑丈,是1995年的春节后。大年初四,姑丈和姑姑来我们家做客。那时,姑丈和姑姑都六十多岁了。姑丈的额头虽还光亮,但稀疏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也有了不少皱纹,青壮年时期的精气神只剩下了残痕。当我问到他的近况时,他叹息一声说:“不如以前啦!”
原来,姑丈给四个儿子分别娶亲成家后,几乎耗尽了家财;“分山到户”后,乱砍乱伐现象严重,密林茂竹几乎荡然无存,“靠山吃山”已成了记忆;姑丈年纪大了,又患有慢性肺病,体力精力都大大衰退了。因为这些缘故,所以姑丈发出了那声叹息!
1996年8月,我从内地调到广东顺德工作。第三年的冬天,忽然传来姑丈因肺癌去世的消息,那年,他刚满七十虚岁……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又过了二十多个春秋,中国大地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喜人变化。姑丈的家乡——桂竹帽龙归村,也恢复了往日秀丽的容颜,又能看到那茂密的竹木,听到泉鸟的鸣唱了吧?……什么时候,我真想回去看看!到时,我一定要在姑丈的坟前倒上几杯清酒,烧上一叠纸钱,恭敬地三鞠躬……
写到这里,我心里一热,鼻子一酸,不觉落下两颗滚烫的眼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