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

公元二零一一年农历七月二十二日凌晨，岳父从自己房间里抱出岳母的骨灰坛，带领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孙女、外甥子外甥女，静默地、逶迤地向东南方向名叫旱窝里的地方走去。岳母的坟坑就在旱窝里一个坐北朝南的斜坡上。骨灰坛放进坟坑后，亲人们用沙石、水泥、红砖给岳母砌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阴宅”——坟茔，然后，烧纸钱，杀公鸡，放鞭炮，每位亲人点燃几品香，按辈分、长幼顺序在坟前叩头、祷告，场面肃穆而悲伤……

岳母是“黄埔”后人，幼年就成了孤儿。岳母的父亲邝世廉，是黄埔军校第五期毕业生，在军校学的是无线电，毕业后在国民党某部任情报处处长，后娶了汕头一个商人家的小姐做妻子，一年后生下了岳母，并给她取了一个很有家乡色彩的名字——炳招（炳，是因为岳母五行缺火；招，是希望她能“招”来一个弟弟），昵称她为“酒饼子”。日寇大举进犯广州时，岳母的父母随部队撤离，却不幸在渡江时遭遇日机轰炸而双双罹难……那时，岳母年仅两岁，幸好在江西省寻乌县留车乡雁洋村的奶奶家里抚养，日寇的铁蹄还没践踏到那里。父母殉难后，奶奶百般呵护着岳母，不容许任何人欺负她，不让她受到一点儿委屈。老人常对亲友们唠叨说：“我儿子和儿媳两个人才换来一个孙女，你们要好好地疼爱她！……”

我和妻子结婚后，曾要岳母拿来她珍藏的妻子外公外婆（即岳母的父母）的结婚合影：外公一身戎装，英俊潇洒，外婆清秀美丽，小鸟依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只可惜……我想，如果岳母的父亲还活着，他定是中将以上将官了，那岳母便是“将门之后”，她的人生也定会有另一番美丽的风景的！

据岳父说，岳母年轻时天生丽质：清秀水灵的眼睛，白里透红的脸庞，乌黑油亮的秀发，丰满苗条的身子，活脱脱大美人一个！岳母嫁给岳父时芳龄二十，是当时村里最漂亮的媳妇，无论走到哪，按现在的说法“回头率”都很高，这，成了岳父一生的骄傲！我见过岳母年轻时的照片，岳父所言非虚，没有半点吹牛的成分。妻子生下了女儿刘昱后，岳母来我家服侍妻子“坐月子”，隔壁赵老师的妻子见了我岳母后对我妻子说：“你母亲年纪那么大了，皮肤却还那么白净，衣着那么整洁，举止那么优雅，人那么漂亮，真看不出是一个农村妇女！”其时，岳母已是五十六岁的人了！

岳母非常能干，是村里有名的“全能”式女强人。

乡下的一般活计，如插秧、割稻、砍柴、种菜、浆洗、缝补等，岳母样样在行。她很有家庭经济头脑，养母猪，育鱼苗，粜花生，贩水果，卖蔬菜，酿酒、磨豆腐卖，她什么都干。因为岳母善于聚财、理财，所以，即使在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一年间饿死无数人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一家人也从没缺衣少食过。

我们知道，做大厨的一般都是男人，但岳母是村里有名的女大厨，谁家有什么红白喜事，一定会请岳母来掌勺，十几桌人的饭菜她可以一手搞掂，且色、香、味俱全，令食者赞不绝口！在家里，即使是家常小菜，岳母也做得非常可口，如她做的鸡蛋抄大蒜、剐生豆腐（鲜豆腐浇上山茶油爆熟的酱油、蒜泥、辣椒而成）、油炸炖鸭（鲜鸭肉沾上米粉，用山茶油炸熟，再用砂钵盛着放到锅里炖烂）等家常菜，自和妻子谈恋爱时我就很喜欢吃，而且以后百吃不厌！

在农村实行“包产到户”前，岳母不仅是生产队里的一位劳动能手，而且她还当了村里的妇女主任，是妇女工作的先进模范。

岳母没进过什么正规的学堂，但她是村里老一代妇女中为数极少的能“识文断句”中的一个。要问她的文化从哪里学来的，是她年少时她当小学校长的四叔在家里教她的，有一些则是她做媳妇时从“农民夜校”里学来的。

岳母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左邻右舍谁家有了什么困难，她一定会倾力相助。有谁在她面前诉说了什么伤心事，她定会陪出许多眼泪来。如果有“叫花子”来到她家门前，她定会施舍很多的米菜和衣物。岳母的家靠近集市，很多亲戚朋友赶集时会“顺便”来岳母家坐一坐，蹭一餐午饭吃。但岳母从不厌烦，无论谁来了，她都好酒好菜款待。所以，岳母的人缘非常好，大家都很尊敬她。岳母很信奉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每到农历二月十九日、六月十九日、九月十九日的“观音生日”日，她都要沐浴吃素，焚香祭拜，十分虔诚。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岳母也有一个缺点，就是脾气不太好。也许是太劳累了的原因，在家里，她喜欢唠叨，甚至骂人。挨骂最多自然是岳父，因为他自小在学校读书，成人后在小学教书，没做过什么家务，也不会做家务，他一做家务反倒会把家里搞得一团糟，岳母看不顺眼，便会骂他。据岳父说，年轻时有一次因为什么事，岳母又骂他，他气不过顶撞了几句，岳母竟抓起地上的竹椅子扔了过来……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岳父并不敢顶撞岳母，当岳母发脾气骂他时，他会很“知趣”地躲开，悄悄地溜走，所以夫妻俩一辈子倒也相安无事。不过，岳母的喜欢唠叨、骂人，只是对“做不好事情”的丈夫、儿女而言，而对孙子孙女、外甥子外甥女辈却非常慈爱，她常常给他们讲故事，逗他们玩耍，或站在一旁满意地微笑着，看“小不点们”津津有味地吃着她种的花生、黄瓜或萝卜……对外人，岳母更是包容、有礼，她的待人接物，在当地是有口皆碑的！

不幸的是，岳母晚年得了高血压。本来，高血压是常见病，只要平时注意调养、休息，注意服药，一般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可岳母是一个闲不住的人，虽然年逾七旬，却仍操劳不已，一操劳起来又常常忘记吃药，终于导致二零零八年农历除夕前的一天中风跌倒，并全身瘫痪……

岳母瘫痪后，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在病榻和轮椅间艰难度日。这对于一生要强的岳母来说，心中所遭受的打击和痛苦，是难于用语言来形容的！岳母的头发，一下子全花白了！寒假和暑假时，我和妻子儿女回故乡去看望她，看到她凄惨的样子，我们拥抱着她不禁失声痛哭，岳母也痛哭，场面十分悲伤、凄凉！

我痛苦地想：岳母聪明能干，心地善良，辛苦劳累了一辈子，但她的“前世”究竟造了什么“恶”，老天要在她的晚年这样残忍地“惩罚”她呢？老天哪，你真是盲了眼啊！……

岳母瘫痪后，家里折断了一根顶梁柱，日子开始变得有点凄凉。从此，我们再也吃不到她做的香喷喷的饭菜了，再也感受不到一大家人团聚时那喜气洋洋、热热闹闹的气氛了，今昔对比，真是令人伤感啊！

岳母瘫痪两年零三个多月后，于二零一一年农历三月十六日凌晨溘然长逝，终年七十六岁。岳母去世时，我和妻子儿女远在千里之外的广东顺德，不在她的身旁。为此，妻子常常泪流满面地自责说：“我是一个不孝的女儿啊！”……

岳母的遗体火花后，按当地农村的风俗，恰逢“土黄日”，不宜动土，骨灰不能马上安葬。据风水先生说，安葬最好的时辰，是农历七月二十二日寅时。岳母的骨灰坛便在家里自己房间的梳妆台上停放了四个多月。面对岳母的骨灰坛，岳父追昔抚今，哀伤难抑，每日以泪洗面……

岳母育有二男三女。妻子排行第三，她最像岳母，无论是外貌、性格还是脾气，真真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

现在，岳母的骨灰坛虽然留在家乡旱窝里斜坡上的坟茔里了，但我想，她一定不会感到孤单和痛苦，因为她的灵魂一定飞升天国，和她的父母团聚去了。当了七十四年的孤儿后，岳母才得以和她的父母团圆，那场面一定非常感人！在天国，岳母的父母一定非常疼爱她，就像她两岁以前那么疼爱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