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去年十二月中旬,我路过邻居家的小院,被一阵急促又微弱的叫声止步。循声而去,才发现一只狸花小猫身子贴着邻居家的窗玻璃,缩成一团。它的嘴角之间拖着长长的涎水,涎水的下端结成了冰,看上去甚是凄惶。它分明是向我求救,但又怕遭到拒绝和再次伤害,所以只是远远地看着我,丝丝拉拉地叫着。我一遍遍用语言和手势表达我就是那个想要帮助它的人,希望它放下戒备,从窗台上下来,让我看看它的伤口。我将猫条鸡胸肉之类的食物放在它能看见的地方,然后躲起来,它左右顾盼确认安全,才凑过来吃。它狼吞虎咽进食时,我终于看到它尾巴根部有一块连毛带皮被掀开了,一寸长的伤口,粉红色的创面,已冻住了。
吃饱以后,它不那么紧张了,一小步一小步向我靠近。趁其不备,我一下子抱住它,迅速带到地下室。
从那天开始,地下室就成了它的家。我在窄窄的窗户上给它量身打造了一个小小的出入口,室内搭了逐级可攀爬的“阶梯”,还一次次引导它从小窗口出去进来。当它钻出窗口,迎面寒风凛冽,它先是惊喜外面熟悉的世界就在一步之遥,继而立刻转身回到温暖的室内。它知道:自己已有了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紧接着,医生羊先生对症的药物已由快递小哥及时送到。小猫尽管刚刚吃过饭,但它对拌了药的食物依然痴迷,三口两口吞了下去。接着,它毫不客气地试了试我给它临时凑合的小窝,又过来蹭蹭我的裤脚,表示满意,也表达了对我的信任和友好。
彼时,羊先生家的地下室住着一只已成年的狸花猫,个大体壮,腰部稍粗,两头略小,像一枚长大了的海参,就依了它的体态唤做“海参”。今天遇见的这只是小号的“海参”,个头、年龄以及胆量,都比“海参”小许多,我们看它小心翼翼又胆小楚楚,给它起名“海胆”,希望它能顺利长大,有胆量勇闯天涯。
(二)
我每天至少三次去地下室,给海胆喂药、清创,它非常配合,总是安静地站在台子上,任我摆布它的伤口。等我们熟悉了,它一见到我,先“啊”一声,清脆的阳平声调,算是打招呼。我取猫粮、开罐头盒时,它绕在我的膝下,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呼噜噜”。吃几口,它会停下来仔细看看我,仿佛再一次确认我的存在。我挠挠它的头,抚摩抚摸它的背,它一边吃东西一边持续发出来“呼噜噜”的声响。这时的它,享受被人类的呵护,亦向我致谢,聪明伶俐两不误。
一周时间,它的伤病完全痊愈。我每天早早给它送一把切碎的鸡胸肉,它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也早早候在门口迎接。然后,我们用各自的语言向彼此问好,看它一阵风似的吃早餐,我安顿它这叮嘱它那,生怕它不知道出去玩又怕它贪玩忘了回来。
我的行为也因为它发生了诸多改变——比如,我更多地喜欢看厨房窗外,从那里可以开阔地看到外面的世界,也将海胆的室外生活尽收眼底。这不,清晨的阳光里,它在邻居们的小院子里自由穿行,它小小的身躯在枯枝的影子下斑驳;有时它爬上树,躬身伏在粗糙的树干上磨指甲;有时它躲在车底,追逐光的影子,或者悄悄躲过一只爱吠叫的狗子。它细心扑捉周围一切变化着的事物,有时放浪自己,在干枯的草地上打滚儿,晒太阳;有异动时,它飞快地躲起来,或者飞奔到地下室的窗边,嗖一下,进去了。过一小会儿,小脑袋探出来,东张西望,那副样子可爱又可笑。我为了看它,也常常半个身子伸出窗外。有一次,它正要蹿进小窗,抬头突然看见二楼的我,惊喜坏了,仰头对着我“一里哇啦”说了半天。
海胆到我家两周多的时候,我有事外出,羊先生好心带它去与海参交朋友。海参不领情,怕新来的小伙伴夺它的食物、占它的家,非常不友好,上前就是劈头盖脸一顿打。羊先生怕海胆吃亏,抱起它就往我家送。半路又遭遇另一只大猫,估计这只大猫曾经伤害过它,海胆怕极了,直接从羊先生胳膊弯里奔出来,脚一落地,迅速反弹,跃上一棵树。那天,它在树上待了十几个小时,不敢下来。晚上回来,我顾不上休息,把招呼它下树当做首要任务。结果陪它待了两个小时,它在树上可怜巴巴地受冻,我和羊先生一起在树下焦急地想办法——又是驱赶树下看热闹的猫,又是不停地开罐罐,又是爬支架上去接它。寒冬腊月的,折腾到半夜,它越爬越高,最后以都折腾不动了告终。第二天一早,羊先生刚睁眼就发现海胆下树了,缩在草丛中。她欣喜万分,穿着家居服便下楼了,与她几乎同时下楼的还有我,一样的蓬头垢面,一样的欣喜。
如此经历之后,海胆的活动范围基本圈定在我家前后两幢楼之间。
我们都在等待,等待冬去春来,等待海胆一天天长大。
我每天喂它宠它,它每天守在楼道里或者窗根下等待我的出现。害怕原居民黑仔追它撵它,每每遛狗出入楼道,黑仔都被高高的抱起,这样,海胆就可以放心地绕在我的脚边,跟前跟后了。
过年期间,走亲访友回来,微醺,也不忘专门去一趟地下室关窗,避免邻里放鞭炮吓着它。第二天一早再打开,催促它吃饱喝足了出去逛逛,感受春风荡漾和人间烟火。
四个月里,羊先生时时送来各种营养搭配的猫粮、罐头、猫条,我天天在黑仔的严密监视下偷摸带一小碗鸡胸肉帮海胆快快长大。
海胆肉眼可见地长大了,出去玩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也引来了好几只猫猫,包括海参、黄牛、如花……我只不过多搭了几个窝,多添几盏食盒,而已。
(三)
但是,我终归不懂猫的世界。
有一天早晨,我家地下室一片狼藉,像进了贼。许多东西打翻在地,自行车横在地中间,几个猫窝东倒西歪……最可怕的是:海胆也不见了。
我到处找它,推测它可能去的地方和可能回来的时间,一遍遍地找。后来,西风也加入寻猫的队伍,下班先不进家门,而是去地下室探探海胆回来没,继而在前前后后几幢楼穿梭,呼唤。后来获悉,附近有一只猫霸王,常常半夜出没,霸凌小猫们。海胆应该是遭到霸凌,吓跑了。
一天清晨,它自己回来了。我赶紧把它喜欢吃的食物统统添在食盒,让它尽情享受美食。它饿极了,给多少吃多少。它一边吃一边看窗口,神色紧张。吃罢也不敢进自己的窝,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窗口。那个供它出入的小窗,一定是它猫生的黑洞,它的噩梦。它不敢通过小窗去外面,跟着我穿过长长的地下室通道到了外面,又不敢从小窗进去。它变得愈发胆小了。我在地下室置办了猫砂盆,送去了一堆我认为海胆可能喜欢的玩具,闭紧了窗,锁好了门,让它有吃有喝,安安全全,安安静静地疗伤。
过了两天,我一开门,便看见外面贴着窗玻璃有另一只小猫,海胆在窗台上走来走去呼应。
它的伙伴它的同类终究还是找它来了!
海胆是狸花猫,它有自然猫种的基因优势,自由自在是它的天性。它们历经上千年物竞天择、自然淘汰,是真正从中国历史里走出来的猫界大佬。对于这样的独行侠,我必须打开窗户,把世界还给它。外面的世界,尽管有风雨,有饥饿,有争抢领地的打斗,甚至有人为的伤害。但对这只半岁大的猫来说,那是它的天与地,是它的松驰和激昂,是它的生命力。我能做的,只是始终给它留一扇小窗,给足水和食物,还有零食和玩具。只要它回来,这里,就是它的家。
重新打开小窗后,海胆回来过几次。有一次不让我抚摸它的背部,仔细一看,那儿的毛杂乱且高出少许——它肯定又受伤了。只是,这次它远远地躲开了我的关心,人类的关心与它而言,终究是有限的。羊先生和我反复讨论过,我们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海胆到底需要哪样的活着方式?如果放它在天地之间任我行,它的生命必定是精彩的、多舛的、短暂的;如果按人类的方法将它圈养起来,城市的楼房又怎能关住狸花猫那霸气的天性?
不及我们讨论清楚,海胆又一次离家出走了。
这一次,它走了许久。三天,没见回来;五天,一周,十天……直到今天——二十天过去了,它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每天都在找它,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一只狸花小猫,接着便诉说海胆曾经的一天天。我常常盯着窗外发呆,希望它突然跑出来,捉摸它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后来,我退而求其次,在无所不晓的“豆包”上进一步查询狸花猫的性格与行为,一遍遍说服我自己,海胆在外面过得很好。
毕竟,已经春暖花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