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侄子田恭给我发来了一篇回忆他爷爷的小短文,看完田恭的文章,我已泪流满面。年前刚给父亲上了九年祭日,“音容笑貌今何在,唯有松树在坟前”。坟前的松树已经比原来粗壮高大,这是父亲生前特意选择在这颗松树旁给自己安的新家。父亲说,等以后我出来就坐在这棵松树下喝茶、乘凉、看风景。父亲生前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财产,却给我们留下了豁达的胸怀,给我们留下了良好的家风,教会我们与人为善,敬重长辈,关心晚辈,善待家人。也让我们懂得了家是温馨的港湾,更让我们明白了家其实比什么都重要。父亲走后整整九年了,但是父亲在世的时候烧水用的铁壶、铁锅仍在。看着那锈迹斑斑的烧水壶和铁锅还印着当年烧水留下的薄薄的一层水垢,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灶台上整齐摆放着那六把暖瓶,父亲弓着背往灶膛里添柴火的身影,听见他被柴火烟呛的咳嗽声,边咳边自言自语:“水开了,灌暖壶吧”。六把暖瓶这是父亲每天为全家人准备好的白开水。那时候我们全家十来口人分住相邻的东西两屋,父亲住在老屋,老屋是老式的木板门和窗棂窗,昏暗潮湿。狭小的空间一铺炕就占了一间屋的一大半。夏天天气热,父亲就用烧水壶在院子里烧水,到了秋天天气变冷了,父亲开始在屋里用大锅烧水。每天下午父亲把大铁锅刷的干干净净,从大缸里用葫芦瓢一瓢一瓢地舀水添到大铁锅里。在大锅里烧水屋子也暖和了,土炕也热乎乎的。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他满是皱纹沧桑的脸,他蹲在灶前,一根一根地往里添柴,从不着急。有时候风向的原因火苗和浓烟回窜,我们叫返风,满屋都是浓烟,伸手不见五指,把父亲呛的满眼是泪直咳。父亲烧水有自己的讲究。水要烧到“蟹眼”——就是锅底刚冒出一条直线的细汽泡,一眼望去就像蟹子竖起的眼睛,他说这时候的水泡茶最好,沸腾太开了的水就老了。父亲每天烧水都是认认真真地看着火候,从不让水“大滚”。等水烧好了,再用葫芦瓢一瓢一瓢地舀出倒进六把暖壶里,自己留下两把暖瓶,给我哥送去四把,一年四季风雨不误。哥嫂白天在外干活,一整天都难得喝上一杯白开水,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喝一碗白开水解解渴。那时候家里穷,烧柴也少,父亲从不浪费柴火,柴火需要添多少水就烧开了他自己心中有数,每次烧开水后他就用一块木板把灶台口堵上,这样把灶膛里的余温保留着暖土炕避免了余温流失,大半夜土炕还暖呼呼的。冬天里孩子们放学回家的路上手脚冻得生疼,最盼望的是赶快回家,父亲从灶膛里扒出几个早已为他们烤好的红薯和一碗泡好的芝麻糊,这些芝麻糊是我们回家看父亲带回来的。父亲催着孩子们说:“趁热喝吧”,孩子们端起这碗温度刚好还带着柴火味的芝麻糊几口就喝光了,全身立马就热乎乎的。夏天父亲用铁壶烧水。烧壶是双层铁皮做的,中间是空的,烧水的时候,爷爷把铁壶下面垫两半块砖,中间留出一点小空间,柴火就放在这小空间里,火苗从铁壶中间窜出,一会功夫,热水就从铁壶里溢出,流淌在滚烫的铁壶外面,并伴着“呲呲”的声音,“开水了”父亲自言自语。夏天父亲总是把一部分烧好的水倒进了一个瓷盆里面凉着,准备着我们一回家正是口渴的时候无需等待就可以直接喝。一碗凉白开水一口气喝下,全身立马凉爽,浑身的热燥顷刻烟消云散。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才七八岁,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妹妹,孩子多家里穷全靠父亲操劳。如今我们都各自成了家,我们孩子也有了自己的孩子,父亲年纪大了仍然坚持为全家人烧水,他把全部的爱默默奉献给家人。全村的人都非常羡慕我们家,都非常敬佩我父亲对我们家的细致、周到的关爱。好多人都说,“你们家太幸福了,不管刮风下雨,寒冬盛夏,干活回来一到家就有水喝,我们干活不管回来的多晚,都得自己动手烧水”。有时候父亲身体不舒服仍然坚持给家人烧水,我们不让他烧,父亲说:“上学的,干活的一大家人,一进门没口热水怎么行!”。以前农村穷,为了省钱很少有人用电水壶,基本都是用柴火烧水。铁锅水壶父亲烧坏了好几个换过好几次,灶台也翻修过几回。后来孩子们一个个都长大了,出去上学的,出去工作的,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可每次回家,不管什么时候,暖瓶里的水都是满满的。逢年过节是父亲最开心的时候。在外工作的我们几个相约一起回家看望父亲。嫂子、姐姐她们各自忙活,择菜的,炒菜的,刷盘刷碗的;二哥收拾桌椅条凳,大哥陪姐夫妹夫喝茶聊天;父亲满面笑容,依然在院子里用烧壶为家人烧水;孩子们则在院子里边玩耍边看父亲烧水,欢声笑语夹带着香喷喷的气味弥漫整个院落。父亲是九年前的小年那天走的,走的那天特别冷。我给远在澳大利亚上学的儿子发了个信息说:“你爷爷走了家没了,我成了孤儿”,儿子回复我“爸爸,爷爷走了还有我们”。父亲是最疼儿子的,儿子在国外上学父亲很长时间见不到,经常叨念儿子是不是适应那里的环境,是不是习惯那里的生活。父亲走了,儿子连父亲的面也没见到,也来不及回家给父亲奔丧送他爷爷一程。父亲走了九年了,父亲的音容笑貌,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父亲的教诲仍然留在我们的心里,我们家的传统美德我们会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老屋仍在,那口带着水印的铁锅仍在,那个父亲睡过的土炕仍在,那个放过父亲老花镜的桌子仍在,所有的东西都仍在;唯一锅里空荡荡的,没有了热汽沸腾滚烫的水!打开父亲用过的饭橱,里面那个父亲曾经经常给孩子们泡芝麻糊的瓷碗仍在。“趁热快喝吧”,身后传来那个亲切的,熟悉的让我时常思念的声音,我缓缓的转过身来,茫然地环视着这空荡荡的房间早已泪如泉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