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的腊月,风是带着棱角的,刮在脸上生疼。可只要一脚踏进屋里,触到那方温热的土炕,浑身的寒气便霎时散了,从骨头缝里透出暖来。
这土炕,是老家的魂,也是我心里最熨帖的念想。 这炕,是爷爷亲手盘的。黄泥土和着麦糠,一锨一锨拌匀,再一层一层夯在炕坯上,湿泥裹着草绳,借着灶膛的火慢慢烘干,日子久了,便成了又硬又实的暖床。炕沿是用榆木做的,被几代人的手掌摩挲得油光锃亮,木纹里嵌着经年的烟火气,也嵌着我们一大家子的岁月。
小时候,我最爱在土炕上打滚。冬日里,奶奶早早把灶火烧得旺旺的,玉米秆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暖意顺着炕洞游走,把整个炕烘得热乎乎的。我光着脚丫在上面跑,脚心贴着温热的泥土,舒服得直哼哼。奶奶坐在炕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翻飞,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炕席的竹纹里。她总说:“这土炕好啊,接地气,养人。” 晚饭是在炕上吃的。一张矮腿木桌摆在中间,炖得软烂的猪肉粉条,冒着热气的贴饼子,还有腌得脆生生的萝卜条,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爷爷抿着小酒,父亲和叔叔聊着地里的收成,孩子们捧着碗,吃得鼻尖冒汗。炕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裤腿传上来,暖了身子,也暖了心。吃完饭,大人们坐在炕头抽烟、唠嗑,孩子们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屋里的闲话,眼皮慢慢发沉,梦里都是土炕的暖香。
奶奶走后,土炕冷清了些,却依旧是家里的中心。父亲守着老屋,每天依旧会把灶膛烧得暖烘烘的。我每次回家,第一句话总是“爹,炕烧了没?”父亲便笑着点头,引我上炕坐。我盘腿坐在炕头,摸着光滑的榆木炕沿,仿佛还能触到奶奶的温度。父亲坐在对面,卷着旱烟,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事,炕洞里的火不疾不徐地燃着,暖意像一条温柔的河,漫过我们父子俩的沉默。
如今,老家的房子翻修过,添了柔软的沙发,装了暖和的地暖,可父亲还是舍不得拆那方土炕。他说,这炕陪着他长大,陪着他变老,是根,不能动。我懂他的心思。这土炕,焐热了我们几代人的日子,也焐热了乡愁。它不像城里的床那般精致,却藏着最朴素的温暖,藏着沧州人骨子里的踏实与安稳。
去年冬天回家,我又躺在了土炕上。窗外飘着细雪,屋里的火炕暖得正好。父亲在灶膛添了一把柴,火光映红了他的脸。我闭上眼睛,听着柴火燃烧的声音,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奶奶坐在炕头,手里的针线穿梭不停,阳光暖暖地,洒了一炕。
这土炕,是老家的根,也是我心里永远的暖。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它,便觉得人间烟火,岁岁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