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母亲

母亲，算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围坐，说一说话了。

白日里，穿行在沧州的春风里，望见河畔抽芽的柳枝，听见远处集市上的吆喝声，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起您。深夜伏案，指尖触碰键盘，每当写到“亲情”二字，心里那一处柔软，便被翻搅得生疼。我常想，天堂里，是不是没有病痛的折磨？是不是有更温柔的灯火，更安宁的床榻？只愿您在那里，安然无恙，如初生般康健。

我们最后一面，定格在我启程赴深圳的前几日。那一次，我回老家与您道别。您倚在床头，目光温和，我知道，那是我此生最放心不下的凝望。这些年，您在北京、沧州两地辗转求医，病情起落，唯有我，最知晓其中的冷暖与艰难。医院数次下达病危通知，明明白白告诉我们，时光留给他们的时日已然无多。然而，单位的调令如期而至，南下的车票早已备好，可我心里最大的割舍，始终是您——没有我守在床边，您该如何熬过那些难挨的日夜？

今年的春节，是我陪您时间最长的一段岁月。一日得空，我便与爱人驱车回家，只为陪您吃一顿团圆饭。看着春节餐桌上，您慢慢夹起菜，轻轻喝一口汤，脸上浮现出久违的安稳笑意，我心里那悬着的石头，才算稍稍落地。自2001年患病，一晃已是十多年。这漫长的时光里，我们其实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是一直瞒着您和父亲，怕你们承受不起这突如其来的离别。

人这一生，总有一别。而身为子女，我最想对您说的，是感恩。感恩您在那个艰苦的年代，含辛茹苦，把我们兄弟四人一一拉扯成人。是您，教我们挺直脊梁做人，教我们踏实做事做人。您的品行，早已化作我们血脉里的底色。

我常常想，命运似乎对您格外苛刻。当年的您，品学兼优，本有机会落户城市，拥有一份截然不同的人生。可因家中姐妹众多，生活的重担早早压在您肩上。高中毕业后，您毅然放弃了继续求学的机会，把读书的名额留给了弟妹。这一让，便是您一生的奉献与牺牲。也正因如此，我的舅舅姨母们至今提起您，眼神里满是敬重与感念——那是您用半生付出，换来的亲情与口碑。

那是夜里的航班。起飞前，我还特意给侄子打电话，千叮万嘱，让他们多照顾您的起居。彼时，您正躺在沧州的医院，与病魔进行着最后的博弈。飞机上，我平生第一次喝下速溶咖啡，苦涩入喉，心绪却乱如麻。喷嚏不止，疲惫至极。抵达深圳后，我倒头便睡，不敢惊扰旁人，也未曾开机。

而此刻的千里之外，一场关于生与死的博弈正在上演。家人为了让我们见您最后一面，电话、短信一遍遍拨出、发出。医生拼尽全力，您也在顽强坚持。可家人实在不忍看您在病床上受尽苦痛，最终，在万般无奈下，忍痛决定停止抢救。那一夜的撕心裂肺，我未能在场，唯有儿子，替我见证了最后的时刻。

清晨七点钟，我睁开眼，解锁手机。几十条未接来电，上百条短信，瞬间炸开。我颤抖着手拨通爱人的电话，她那边泣不成声，只一句话：“咱妈走了……”

这五个字，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泪水夺眶而出，止也止不住。我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音，对她说：“我马上回家。你们别慌，等着我。”

一路狂奔至机场，返程的飞机上，我哭了整整一个航程。为了不影响其他乘客，我躲进最后一排，用外套紧紧蒙住头，任凭眼泪汹涌成河。那泪水里，有遗憾，有不舍，更有这突如其来的空落。

抵达沧州，数十位同学在车站等候。他们轻声安慰，我却努力让自己平静。我知道，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我不能倒下。回到家中，在父亲的引领下，我见到了安静睡去的您。您睡得那样安详，仿佛只是累了。我轻声说：“没事，没事了。”爱人在一旁泪流满面，我却没有多问抢救的细节——我知道，若我当时在场，绝不会让您再承受那些无谓的苦痛。我只愿您走得从容，走得有尊严。

那五天，我寸步不离地守在您身边。儿子和儿媳们也不肯离开，他们想用最长久的陪伴，慰藉我心底的伤痛。

父亲将您留下的首饰打包交给我。那是我和爱人多年来为您添置的心意，价值八万余元。您生前曾说，这些物件要留给爱人。我和爱人商量后，决定将它们全部平分，赠予大嫂、二嫂和弟妹。我们一分不留，只留下一份念想。母亲的葬礼费用，也由我们全额承担，不让兄弟们分担分毫。兄弟们都感念爱人的大度与付出，她为这个家操劳半生，早已融入血脉。最后，我们只带走了您的遗像，将它安放在沧州别墅的三楼——那是您生前最喜欢的房间，视野开阔，清风正好。

站在窗前，我总觉得，您从未离开。您就在我们身边，看着我们吃饭，看着我们生活，看着家里一日日变得兴旺有序。

今年，家中喜事连连。大哥、二哥、弟弟家的三个侄子，相继成婚。春节前，晚辈们齐聚我家，欢声笑语满堂，那是您生前最盼望、最欣慰的景象。您一生持家，温柔而有担当。您走后，我们兄弟围坐商议，最终决定由大嫂主持家事。这，是为了守住家的温暖，让亲情不断，让心意不散。大哥行医繁忙，二哥远在青岛，弟弟经营企业不易，可我们始终记得，手足同心，其利断金。母亲生前最疼弟弟，我们做兄长的，便多一分担待，多一分扶持，这便是血浓于水的情义。

母亲，您走之后，日子依旧向前。您未竟的心愿，我们会一一完成；您牵挂的家人，我们会好好守护。纵使前路有风雨，我们兄弟四人也会团结一心，把这个家稳稳撑起来。您的教诲，我们会代代相传，成为我们前行路上的光。

愿天堂无病无痛，岁月安暖。

儿子，日日思念，夜夜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