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独木的头像

独木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3/22
分享

姥姥家的小卖部

我生于一九七四年,北方平原上的乡村,日子慢得像田埂边缓缓流淌的渠水。记忆里最沉、最香、最不肯消散的一段光阴,始终系在姥姥家村口那间小小的小卖部上。

两公里路,不算远,全是黄土铺就。晴日里风一吹,尘土轻扬,落在发梢肩头;雨天便泥泞黏脚,一步一陷。可于我而言,那是通往甜暖的朝圣之路。踩着麦秸与野草,穿过成片的玉米地与花生田,风里裹着泥土的腥气、庄稼的清气,走着走着,就望见了那间矮屋,望见了昏黄的灯光,望见了一生都放不下的烟火人间。

姥爷是村支书,那个年代里,村支书是一方水土的脊梁。他不苟言笑,行得正、坐得端,处理村务公道刚正,全村老少无不敬他畏他。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眉眼间藏着不怒自威的气度,开口便是公理,行事皆是担当。姥爷姥姥一生育八子,七女一子,幼子为幺,便是我舅舅。母亲行二,自幼便承起家事,在清贫岁月里,早早学会了隐忍与操劳。一大家子人丁兴旺,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是热闹,亦是负重前行的艰辛。

小卖部是舅舅的营生,他是名正言顺的店主。舅舅是厚道人,性子温软,待人赤诚,卖东西从不短斤少两,见了乡邻总是含笑招呼,村里无论老人孩童,都念他的好。一间土坯小屋,木柜台磨得发亮,货架上整齐码着油盐酱醋、火柴针线、糖果饼干,柜角一隅,卧着一口粗布口袋,盛满了炒瓜子——那是整个童年,最勾人的香气。

只是舅妈持家极严。她的严,是穷日子里磨出来的清醒,是一家生计压在肩头的谨慎。小卖部是全家的指望,一分一厘皆来之不易,在她眼里,公是公,私是私,柜上的物件,半分也不能私取。她往柜台前一站,眉眼沉静,言语不多,却自有一股不容轻犯的规矩。我们这些孩童,近前只敢屏息观望,连讨要的念头,都不敢轻易生出。

姥姥亦是勤俭一生,规矩森严,从不容许孩子们肆意妄为。

唯有姥爷,在外是铁面无私的支书,对内,却独独对我,藏了一腔不外露的柔肠。

他从不说疼我,却把疼爱,都藏在了一次次悄无声息的给予里。

那袋炒瓜子,总在我目光流连处,散发着致命的诱惑。我常常立在柜台边,不言不语,眼睛定定望着那只粗布口袋,馋意压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姥爷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总在舅妈低头拨弄算盘、舅舅忙于招呼乡邻、姥姥转身忙碌的间隙,他缓缓踱至柜台前,身姿依旧端正,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只是随意整理货物。指尖轻轻掀开袋口,指腹一拢,一大把温热焦香的瓜子,便稳稳攥在掌心。他不露声色地走回我身边,背过众人,将那一把滚烫的香气,尽数塞进我的衣兜。

随即,用低沉而温和的嗓音,轻轻嘘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隐秘欢喜:“莫作声。”

我攥着满兜的瓜子,心怦怦直跳,那是属于我与姥爷之间,独有的秘密。在严苛的规矩与清贫的日子里,这一把瓜子,是偷来的甜,是藏起来的爱。

舅舅是厚道人,无数次撞见,只作视而不见,依旧低头忙碌,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温笑。他懂姥爷的偏爱,也懂孩童的馋念,便以沉默,成全了这份小小的温情。舅妈虽严,偶有瞥见,也只是淡淡一瞥,眉头微蹙,却从不当面斥责。她的严,是守家立业的本分;她的不言,是藏在严厉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慈软。

昏黄的电灯泡悬在屋梁,光影摇晃,木柜台、旧货架、炒瓜子的焦香、酱油醋的醇厚、乡邻闲谈的语声,交织成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最真实的乡村烟火。两公里黄土路,一头是我家的清贫安稳,一头是姥姥家的烟火温情。我一路奔跑,一路悄悄嗑着姥爷偷塞的瓜子,香气从舌尖漫到心底,日子慢,人情暖,岁月温柔得不像话。

如今光阴流转,小卖部早已湮没在时光深处,姥爷亦长眠于故土。可那一把温热的瓜子香,那个威严又温柔的身影,那段藏在规矩缝隙里的疼爱,却永远刻在骨血里。那不是一间普通的小店,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是亲情最朴素的模样,是我回望一生时,心底最柔软、最明亮、最不可磨灭的光。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