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骆荣君的头像

骆荣君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7/10
分享

野鸡媒子

前些天回老家,看到牟家沟的老屋场已是林木参天,一片葱茏了。我停下车,站在路边,仰望着山顶的蓝天白云,欣赏着曾今劳作过的土地,心中感慨不已。

忽然,一只野鸡从路下的草丛里“咯咯”叫着飞出,瞬间,一幅清晰的画面倏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双手抱着野鸡媒子,小心翼翼地蹲在康家表叔身边,屏气凝神地等他发号施令。

野鸡媒子是山里人为了诱猎公野鸡而饲养的雌野鸡,现在知道的人极少了。我能知道它的存在,是因为我与它有过亲密接触。虽然过去四十多年了,现在回想起来犹在昨日。

我的老家杨泗庙奇峰峻秀,溪流纵横,森林茂密,野生动植物资源极为丰富。野鸡、锦鸡、野猪、黑子(黑熊)、林麝、豹子、狼、猪獾、豪猪、各种雀鸟和兽类一年四季糟蹋庄稼,让人防不胜防。特别是开春时节,禽兽们饿了一个冬天,又值发情期,需要补充营养,增强体力,早已饥肠辘辘的它们就会疯狂地寻找食物,刚种下去的洋芋、苞谷、黄豆等种子就成了它们的美味佳肴。乡亲们为了保住赖以生存的口粮,只能白天种地,晚上守嗥棚子(嗥子:方言,各种野兽的统称)。即便昼夜守护,也保不齐被飞禽走兽们掠夺,被胆大妄为的嗥子们洗劫一空,没了收成。

为了不饿肚子,山里人的智慧就挖掘出来了。他们发明了各种各样的狩猎方法——安垫枪、下套子、安闸板等等,饲养野鸡媒子猎捕公野鸡就是其中的一种。

饲养野鸡媒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困难。据康家表叔讲,养一只好的野鸡媒子很费劲。首先找野鸡蛋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是野鸡经常出没的地方,也未必是鸡窝所在地。别看是只野鸡,它们善于藏匿,聪明着呢!为了找到一窝野鸡蛋,往往翻山越岭,涉水搜林都不一定能找到,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其次,蛋找到了还要看自家有没有正在孵小鸡的保姆鸡。即便有了保姆鸡,把野鸡仔孵出来了,还不知道是不是母鸡?更糟糕的是保姆鸡一旦发现不是自己的孩子,就会驱赶,小野鸡得不到保姆鸡的保暖和保护,往往也会死掉。加上野鸡本就野性十足,性子急,十难成一。养活了,还要看跟自己有没有缘分,没缘分的带到地里不叫唤,引不来公野鸡,也是白搭。

康家表叔是个忠厚的农民,也是个优秀的猎人。他矮矮的个头,黑黑的脸膛,走路不紧不慢,就象耕地的老黄牛。他只有开枪打中猎物那一刻才会露出笑脸,除此而外不拘言笑,很是木纳。他当小队长那会儿,为了照顾我家人多劳力少的困境,就叫我放学之后跟他去守嗥棚子,看一夜嗥棚子记五个工分,有了工分就能分到口粮。我们看的嗥棚子在我家后山的牟家沟或是他家不远处的钟家湾。春天护青,秋天护秋。我最喜欢在秋天看嗥棚子。一入秋,苞谷、黄豆灌满了浆,正好烧着吃。晚上坐在低矮的茅草窝棚里,烤着篝火,数着星星,吹着晚风,敲着木梆子(用泡桐树原木掏空制成的撵嗥子的专用器具),烧着包谷和黄豆。梆子的“嘣嘣”声伴随着烧包谷或是烧黄豆“噼里啪啦”的炸裂声,简直就是天籁之音。特别是烧包谷和烧黄豆的香气四溢开来,钻进鼻孔,钩肠润肺,至今想起来都流口水。

我跟康家表叔看嗥棚子大概有三年光景,上小学四年级就住校了,转眼又承包到户了。在我的记忆中,他的野鸡媒子随着包产到户就不见了。我不知道他是杀着吃了,还是放飞了。我想他肯定是放飞了。因为他把野鸡媒子看得很精贵,看成他的忠实伙伴,就连表婶和他的哑巴儿子都不准碰触。或许是喜欢我吧!也或许是我能陪他说话,陪他看嗥棚子吧!有几次,他撑好棕榈大伞,就让我抱着野鸡媒子与他一块躲在伞后,他准备好枪,就让我放飞野鸡媒子。不过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攥紧绳子,切不可把野鸡媒子放跑了,因此,我每次放飞,都是小心加小心,而且有些害怕,生怕给他放跑了,那可是他的命根子啊!

前些天再回杨泗庙,看到钟家湾、牟家沟早已成了青葱林海,当年看嗥棚子的土地早已隐逸在了森林之中。如今,物非人非,许多生存技艺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消亡,就如早已作古的康家表叔,野鸡媒子也随着他的故去而湮没在大山深处。

2023.10.26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