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的三角路口,是故乡烟火最浓稠的去处,也是一方乡土默默吞吐岁月的肺叶。一堵老照壁坐北朝南,如静默的守望者,前临一汪涝坝,水光摇曳,后倚幽幽深沟,静谧沉敛。无人知晓它始建于何年、重修于何岁,历经风雨剥蚀,壁身斑驳,砖缝藏尽流年碎屑。就是这方朴素的方寸之地,成了村里人世代相依的聚散场,亦是我心底不可替代的故土原乡。
旧时乡居日子清简,物质朴素,寻常岁月少有繁多名目,人间温情便藏在邻里相守的细碎光景里。农闲时节,乡人就地铺棋、摆牌、嬉玩度日。落子清响、牌语轻谈、烟火闲话,伴着晚风漫过涝坝水面,萦绕在老照壁周遭。乡邻三三两两,或立或蹲,身影偎着古旧壁面,笑语温软,把清贫的乡土日子,烘得温热踏实。那些看似寻常的嬉戏闲谈,从不是无谓的消遣,而是乡土人间维系情义、互通冷暖、安放寻常光阴的温柔仪式。
在这片喧闹温软的烟火里,七爷的身影,是照壁下最温润的印记,也是此方乡土最动人的风骨。
七爷名维嶙(1913—1995),享年八十三岁,于同族同辈中行七。他是旧时镇原县第三高等小学的毕业生,在温饱维艰的年代,是村里寥寥可数的读书人。一生躬耕田野,也曾履职生产队事务,半生扎根乡土,待人始终谦和宽厚、淳朴正直,遇邻里难处必倾力相助,从不计较得失。村里老少谈及七爷,言语间皆是由衷敬重。
岁月沉淀出最温柔的模样,长久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七爷常戴一顶洗得泛白的旧帽,一袭长须垂落胸前,手中常年攥着一杆铜嘴旱烟袋。闲来烟锅微燃,星火在光影里明明灭灭,淡淡烟絮随风舒展,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慈和。他一如身后的老照壁,沉默寡言,不争不辩,却默默护住一方村落的淳朴风气,守住乡里人间的温热规矩。
棋,是七爷半生偏爱,照壁下的黄土青地,便是他经年不变的棋台。每至晴和午后,他就地一蹲,长须临风轻拂,凝神敛思,落子从容。周遭人声喧扰,于他而言皆成浮尘,眼底心上,只剩方寸棋盘的进退取舍。彼时常与他对弈的,多是乡里有名的长者乡贤:咀咀梢的三爷、维仁爷,沟沟里的兆国哥、兆奇哥等人。我总爱挤在围观的人群中,踮足凝望,看光影穿过枝叶缝隙,簌簌落在他的长须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辉。
一局对弈,可消半日慵懒;一席闲谈,可暖岁岁童年。在物质与精神皆显匮乏的旧时光里,这方寸棋盘的博弈、乡邻围坐的温情,便是我们年少最奢侈的欢愉。那些静谧安然的午后,封存着我最初的乡愁,也定格了七爷最温润的模样——那是传统乡土里,善良、敦厚、从容的人性微光,朴素纯粹,足以治愈漫长岁月。
人事凋零,总是猝不及防,如秋夜悄至的寒霜,无声落尽繁华。不知从何时起,照壁下再也寻不见七爷蹲坐的身影,经年不绝的棋声笑语,渐渐稀疏、沉寂。大人们低声相告,七爷染疾,日渐衰弱。年少懵懂的我,满心期盼着他痊愈归来,再执棋子、再话家常,可这点细碎期盼,终究抵不过岁月无情。
七爷辞世的消息传来时,我正负笈县城求学,身在远方,未能送别老者最后一程,亦没能再陪他静坐照壁之下,观一局棋、叙一段旧。这份浅浅憾意,如一缕柔丝,经年缠绕心底,未曾消散。随着七爷远去,那一代温润敦厚的乡中老者次第凋零,老照壁下绵延多年的烟火气韵、人间精气神,也终究悄然散尽。
时序轮转,世事更迭。二三十年前,承载着全村集体记忆的老照壁,终在时代变迁中被拆除。原址新修一间红砖蓝瓦的活动室,可遮风雨、避寒暑,形制崭新,却再也续不上旧日烟火。如今世间娱乐繁盛,方寸屏幕取代了人间对望,车马便捷,人情却渐疏离。乡人早已少有围坐闲谈、对弈遣怀的兴致。
我常年在外奔波,归乡日稀,那间崭新的活动室,我竟始终未曾踏入半步。于旁人而言,它是便民的乡中去处;于我而言,此地失了古壁斑驳,失了长须老者,失了棋声绕耳,便失了所有故土温度,再也不是心中那方安放岁月与童真的港湾。
偶有归乡,或是清明途经旧地,目光总会不自觉停在那间空寂的活动室上。眼前是崭新檐瓦,心底浮现的,却是旧日斑驳照壁:是壁下缓缓流淌的暖阳,是棋盘起落的清脆声响,是七爷温和从容的眉眼,是随风轻扬的一袭长须。往事历历如昨,伸手可触,却早已隔着迢迢岁月。
老壁虽拆,风骨未泯,永远伫立在我的童年岁月里;故人虽去,温良长存,稳稳安放在我的乡愁深处。时光走远,旧景更迭,可那些温热的人事、纯粹的情义、缓慢温柔的乡土光阴,从未褪色。我们惦念的,从来不止一壁一棋、一人一物,更是那个人情温热、岁月从容、万物有情、邻里相亲的淳朴旧时光。
谨以此文,缅怀故土风物,追忆长者温良,附拙诗一首,以寄幽怀:
题照壁
村口斜阳旧壁前,闲将棋局换流年。
一湾涝坝风梳柳,几缕闲烟语绕檐。
故影已随尘土没,余音犹绕稚孙边。
今朝怯向新檐立,怕数春深杜宇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