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叔叔从老家打来的电话,村子里的土地要重新规划,奶奶的老房子不久就要拆除了。我听罢,脱口道:“帮我把缝纫机留下。”叔叔在电话那头笑:“要它干嘛,那台缝纫机比你年纪都大,况且现在谁还自己做衣服?”我坚持:“帮我留着。”
缝纫机摆在奶奶家北侧后门的小屋窗户下,窗户正对着北边院子,院子里是一片森林,种满了高大的水杉,有的树上还有麻雀和八哥的窝,有一次一只麻雀死在了树下,我便在树旁挖了个小坑,将麻雀埋了,还用冰棒棍给它立了个碑。地上总是长满了青苔,有时翻开一块青苔,便会被藏在青苔下的一种叫东南西北的虫子吓上一跳,过几天像是忘了被吓过,依旧去翻青苔。说是森林,现在想来,不过也只有一二十棵水杉罢了。春天水杉长出新绿,夏天我便在两棵树间绑起吊床乘凉,秋天看水杉鱼刺般的针叶黄了一地,冬天光秃秃的枝干上落满雪。
那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幼时的我便赖在奶奶的缝纫机旁,听着奶奶踩缝纫机时“嗒嗒嗒嗒”的声音,听腻了就跑到森林里寻宝。“来哟!”奶奶叫我了。我丢下刚捡到宝贝树叶,又跑到奶奶身边。奶奶的老花镜滑到鼻梁上,她拿着一把木尺,抬起我的胳膊比划了两下,又将我一骨碌转了个身,在我背后比划了两下,接着铺开一块花布,拿着尺子用石膏在布上做记号。每当这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又有新衣服穿了,于是听“嗒嗒嗒嗒”的声音便多了起来,去森林里寻宝的次数便少了起来。
只见奶奶拿出一簸箕棉絮来,这是今年新收的头茬棉花,奶奶选了开的最好的一部分,将棉籽祛除,又将棉花弹成蓬松的棉絮,一点点塞进衣服里,衣服便鼓鼓囊囊的,塞完了,再拍打一遍,保证每个地方都塞满了棉花。最后,一件花棉袄总算完工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试试,穿上后,整个人都胖了一圈,奶奶似是很满意,一边给我拉抻敨衣服,一边笑道:“这下冬天不怕冷了。”
千禧年初,我也上了小学。一放学,还是习惯往奶奶家跑,奶奶的缝纫机把机头收进去便成了一张桌子,也是我的专属书桌。作业写完了,我便叫奶奶,因为表姐送了我一个芭比娃娃,我要给娃娃做衣服。我在奶奶的料头堆里找了一块布,也拿起木尺和石膏做标记,然后用剪刀开始裁剪,黑色剪刀很锋利。但我剪出的布却是锯齿状,成不了直线,只好找奶奶帮忙,奶奶拿着剪刀在布上走得非快,咔哧咔哧的声音不断,布却剪得笔直。剪完了,要开始缝了,我将布放在压脚下,放下针夹,左手扶着布,右手转动轮子,同时踩动脚踏板,缝纫机果然转起来了。奶奶直夸我聪明,尽管我走出来的线弯弯曲曲,还有许多跳针的地方。最后还是得奶奶出马,我的娃娃也有了新衣服。伙伴们一起玩娃娃时,我的娃娃总是最出彩的,因为他们的娃娃的衣服只能用布裹在身在,而我的娃娃是穿上了真的连衣裙。
后来我去镇上读中学,镇上已经开了许许多多的服装店,各种颜色和款式的衣服充斥在小镇上,大家都开始买衣服穿,冬天也是穿丝绵服和羽绒服,奶奶的缝纫机不再如从前那般忙碌,我也因为住校只能每周放假才去奶奶家。奶奶依然总是坐在缝纫机前,不过不是做衣服,有时是拿着锥子在把衣服上的线拆开,有时是在补衣服上被磨破的袖口和膝盖,有时是用我们不穿的衣服做几双袖套或手帕,有时是在缝一块坐垫……总有忙不忘的活儿。我穿着镇上买的衣服,心里已经有些瞧不上这些带补丁的衣服了,它们的颜色早已晦暗,款式更是过时。奶奶看穿了我的心思,说道:“以前啊,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我不解,奶奶又接着说,“过去的人,一件衣服老大穿新的,老二穿旧的,老三穿带补丁的。你看这衣服,补补一样能穿;这件没人穿了,这么好的布扔了糟蹋了,留着做别的东西。”解放前出生的奶奶,经历过物质贫瘠的年代,早已养成了节俭的习惯。
高中是在县城,大学是在省城,求学之路一步步远离老家,也离开了奶奶的缝纫机。大学那会儿正是电商兴起的时代,一部智能手机就能把想要的东西送到家门口,买衣服的主战场成了网购,可那时的售后并不如现在完善,买的衣服有不合适的,也只能接受。有一次淘到了一条我特别喜欢的裤子,只是腰围大了太多;腰围合适的,裤长又不够,我只好接受了那条腰大的裤子。这时又想起了奶奶,对啊,奶奶都能做衣服了,改改裤腰还不简单吗?于是趁着放假回家,我收拾了几件不合适的衣服,奶奶轻车熟路地给我量尺寸,又把衣服拆开、裁剪,最后走线,“嗒嗒嗒嗒”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就知道我又有新衣服穿了。看着衣服上密密的走线,我理解了孟郊“临行密密缝”的深意,原来买到的衣服可以漂亮、可以时尚,但最合身的永远是量身定做的那一件。
现在的商家喜欢用“纯手工”“手作”“原创”“限量”等词语标榜商品,凡是加上了这些词的商品,售价远比一般商品贵许多。如此想来,多年前的我早已先人一步享受到了这种殊遇,童年时奶奶的缝纫机下的衣服,每一件都是手工和独一无二的啊。
如今奶奶已是耄耋之年,戴上老花镜也很难看清楚针孔了,早年的劳作更是让她患有关节炎等各种疼痛疾病,只能靠拄着拐杖行走,再想让她踩踩缝纫机怕是不能够了。
我想留住那台缝纫机,留住嗒嗒嗒嗒的声音,留住岁月变迁、时代发展下那节俭的品质,留住那藏在针脚里默默无闻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