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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孝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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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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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的小羊

小时候,我生活在河南省台前县的乡村老家,那里地处黄河中下游,土地肥沃,田野广阔,水草丰美,非常适宜饲养牛、羊等家畜。因此,那个时候我们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饲养着羊,有的人家养得还不少,其中我的邻居家中就养了大大小小二十几只。

那时饲养的羊有山羊和绵羊两种,山羊身形矫健灵巧,个头普遍不算大,四肢细长有力,奔跑起来步子轻快敏捷。它们的角大多是镰刀状,顺着耳根向上向外弯翘,也有少数螺旋形的,尖锐锋利,透着一股子机警劲儿;也有些山羊天生无角,头顶上光溜溜的一片,显得突兀而又憨实。山羊的毛色驳杂多样,纯白、纯黑、青灰都不算稀奇,有些黑棕相间、白身黑耳黑眼的像化妆师特意描画的脸谱一般,鲜活而又别致。

它们的毛发短而粗硬,摸起来带着些扎手的质感,下颌处还常会垂着几缕细长的胡须,这些长须自带清劲格调,深合中国人的审美,很多文学著作中,常以它的模样作为刻画男性须貌的经典意象。小山羊最可爱的地方要数脖子下方有两团软肉,轻软无骨,触感温润而又细腻。儿时每每得便,我都会用小手去把玩,认定那是羊和我感情互通的专属器官,这份特别的互动勾起了我对羊的诸多兴趣。

绵羊则是另一番模样,身形圆胖、敦实,骨架比山羊粗壮,四肢短而稳健,性子相对温顺。公羊大多生着一对极具辨识度的弯弯大角,螺旋状向内盘旋,角身粗壮有光泽,像威武的斗士,自带慑人气势。母羊大多无角,即便少数长了角也只是细细短短的一小截,弯弯曲曲的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小胡萝卜,毫不起眼。绵羊通体多是白色,也偶有浅黄、浅灰的,毛发长而细密蓬松,一层层蜷曲着,像裹了层柔软的棉絮。据说它的毛可以定期采集,有着很不错的经济价值。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的家中却没有饲养过羊,除了奶奶饲养了几只鸡,再没有其它家畜,相形之下我的生活比小伙伴们单调而又枯燥。每当放学,我总能看见小伙伴们牵着自家的羊去放牧,特别是羊群较大的足有十几甚至几十只,浩浩荡荡迈步前行,很有将军率领千军万马的威风。有时小朋友还能骑到羊背上,让羊驮着走一段路程,我看在眼里满心羡慕。我从小就格外喜欢小动物,小狗、小羊、兔子我都喜爱,但要说最爱的还是骏马,我特别羡慕电影和画册里骑马的模样,尤其是冲锋陷阵的解放军,身披戎装策马奔腾的身影,英气勃发,威风无比。我想羊虽身形远逊于马,骑在背上却能寻得几分驰骋意韵,足可领略万马奔腾的飒爽与马背上征战的豪迈。

这份对拥有羊的热切渴望,直白而又浓烈。我总盼着能拥有一只羊,放学归来便揣着悠然的心情,领着它漫步到青草坡上放羊,风拂过发梢,草木清香萦绕,自在而轻松。闲暇时便可以轻轻抚摸它的绒毛,还可以像其他小朋友一样把缰绳系在它脖颈上,让它乖乖跟在我身后慢慢走,那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呀!

机会终于来了,我爷爷退休返回了家乡。爷爷素来热忱生活,退休前工作干练出色,事事打理井井有条,持家同样周到妥帖,把日子过得殷实充盈。爷爷瞧出我对羊的喜爱,也或许退休归家的他本就琢磨着换种生活方式、重新规划家里的日子,便承诺给我买一只羊,果然没过多久爷爷给我买回来了一只山羊。

这只羊头顶光溜溜的,是没长角的品种,即便不是我最喜爱的类型,可真真切切拥有了,依旧让我兴奋不已。它通体雪白,个头约莫五十厘米高,小尾巴短短一截。它眼睛格外大,瞳孔小小的,眼仁里泛着淡淡的橙黄色,瞧着和狗、马、牛的眼睛都不一样,更和人的眼睛截然不同,我围着小山羊转来转去,一遍遍抚摸着它,满心欢喜地呵护,喜悦之情难以言表。

我满心急切地就要领着它去放牧,可事情远不像预想的顺利,刚领出大门口它就不再配合,立在原地蹬直四条腿,我怎么也拉不动。相持几分钟后,它似忽然明白了什么,竟用头撞向我,接连好几次都把我撞倒在地上。我敞开心扉,满怀热忱去接纳它,然而人心难换羊心!它却只用硬实的脑袋,冷冷对着我,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撞了几个轱辘。世界上最无奈的事情莫过于你捧出真心,却只能换得一份漠然和疏离。就像人世间常有的遗憾:最疼你的人往往被你伤得最深,最该珍惜的情,也常常在忽略中悄然流逝。

更令人生气的是,它竟像通了人性似的,大人在旁边时便安分乖巧,可只要大人一离开,就狠狠撞过来,怎么也不肯让我近身亲近。这般模样引来了周遭不少人的打趣嘲笑,就连一旁的爷爷奶奶也满脸无奈,我满心的委屈与失落无处诉说,始终弄不明白它为何要这般排斥我。

如今科普了一下这方面的知识才知晓,羊的视觉很弱,听觉嗅觉却十分灵敏,它认人靠的是气味和长期互动,陌生时会用顶撞自保。这只小羊还不熟悉我的气息,对我仍有几分生分,没把我当成小主人,自然不肯驯服于我。

羊总得吃食才能活下去,看着我不能带这只小羊出门觅食,爷爷和奶奶都很是担心。

彼时我心思单纯又浅显,从没想过该如何周全羊的日常生计,满心满眼全扑在了这只小羊身上,只盼着能日日与它作陪,把它当作最亲密的伙伴。可长辈们的心思却和我全然不同,他们想得更为长远也更为现实,在他们眼中,羊从来都不是单纯的玩伴,而是能为家庭出力的经济性家畜,有着实实在在的用处。

我和这只犟小羊前后只相处了两三天。那天放学回家后,我满心急切地去寻它,却发现羊已经被爷爷奶奶处理掉了。它虽然辜负了我的爱意,但那时我真心舍不得就此放开它。小羊走了我心里极其难过,但对于这样的处理结果我无力改变,毫无办法。这是我唯一一次养羊的经历,深藏在了童年的记忆里。

其实我对羊还藏着一份深埋心底的情愫,那源于小时候见过的贩卖羊的场景。那时候农村的交通工具极少,牛车、马车、驴车算得上是重型交通工具,大部分物资运输全靠自行车,它也是村里人做生意的重要驮载工具。那些贩卖羊的人,便靠着自行车来运送羊只,他们的驮羊法子很是特别,在自行车后架上绑上几根木棍,再把羊捆在这些木棍上,羊摆着各样姿态,有的蜷身躺着,有的四脚朝上被牢牢吊起,还有的俯身趴着,形态各不相同,那些捆羊、装羊的门道与具体操作,直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一辆小小的自行车,竟能驮上七八只甚至十几只羊,一路上羊在车子上哀嚎不断,像从地狱里发出的声音,凄厉而无助。

每逢在路上看到这样驮羊的人,我心里便会撕心裂肺地难受,瞬间眼眶发涩,泪水不由自主的滚落下来。这份情愫与我曾养过羊毫无关联,甚至没有半分牵扯。最让我心头难安的:一是实在怕听那羊的哀嚎,那声音里裹着无尽的无助与凄楚,一声接着一声,尖锐又悲凉,直往我心里钻;二是它们被捆缚的姿态,那样的捆法看着便觉极度难耐,羊明明不堪其苦,满心抗拒,却又毫无挣脱之力,只能被迫承受这份折磨,这般绝望又无力的痛苦,让我生出了强烈的物伤其类之感,心底满是不忍与酸楚。

这份心绪从来无人能懂,身边的小伙伴不懂,至亲的家人不懂,就连我的爷爷奶奶也无从体察我心底这份难以言说的隐痛。我很怕人窥见这份脆弱,只能悄悄躲开旁人耳目,任由泪水无声的滑落。如今想起来那份悲哀仍会激荡翻涌,悒郁难散。

儿时轻易滚落的泪珠,那是童心最纯粹的善良!岁月流转,人已老成,可当年的那份悲悯从未被时光冲淡,反而愈发澄澈和真挚。

我想这么多年来正是这份善良成了我人生最硬的底气!它让我不惧前路风雨,敢向困难昂首;让我坚守心中正道,敢向邪恶直言;让我不媚俗不低头,敢向强权说不,即便历经世事沉淀,始终支撑着我坚定前行。

如今再回想起来,小时候那只羊总爱用它的小脑袋狠狠撞击我,想来它大抵是天真地觉得,这便是自己唯一能依仗,能用来保护自身的武器了。可那点带着懵懂倔强的力气,终究太过微薄,那所谓的武器,根本护不住它半分,它终究逃不过宿命,不过是世间一只任人摆布、无力反抗、只能被任意宰割的羔羊罢了。

关于羊的记忆已过去这么多年,虽埋在心底,却早已淡得没了清晰轮廓,平日里我几乎想不起它,也很难再主动回忆起来了。

前一阵子带孩子回老家,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窗外的田野飞速向后掠去,两个孩子忽然扒着车窗,眼睛亮晶晶地指着远处田垄,高兴地连声叫嚷:“快看快看,是羊!是羊!” 那雀跃的模样,让我心头猛地一怔!他们自小在城市长大,早已远离了农村的土地与风物,羊在我小时候,本是田埂上、村口边随处可见的寻常物,即便我只养过短短几天羊,可对它的习性也熟稔于心,早已司空见惯。可这般于我而言再寻常不过的家畜,到了孩子们眼中,竟成了难得一见的新奇景致,能让他们这般雀跃惊呼。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真切感受到时光悄然流转,周遭的一切都在默默改变,旧时光里的寻常事由,却成了后辈眼中的稀罕光景,岁月不仅带走了童年的记忆,更隔开了两代人截然不同的生活印记。

我那只故园里的倔强小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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