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在书柜里翻找东西,无意间发现一个纸包,厚墩墩、沉甸甸的,心头满是好奇,一时竟想不起里面裹着什么,便随手拆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打整整齐齐的棉布鞋垫,针脚细密,横竖交错,这是母亲的手艺,我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打浸着母爱的鞋垫,我竟全然忘却了!
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了十几年之前。那次回老家探亲,母亲忙完手头的活,特意把我叫到跟前,转身从橱柜抽屉里取出这打鞋垫。我还没理清缘由,她便带着几分自责与亏欠对我说:“这几年年纪大了,眼睛花了,手也不如从前利索,怕是以后再做不了鞋垫了。上个月赶着手还能动,一口气做了二十双,够你往后用好些年了。”
母亲的爱,向来绵长,如春风裹身,自小到大,从未缺席。此刻,她也许无从体察这句话在我心中的分量。当时我心头猛地一酸,眼眶发涩,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我慌忙避开她的目光,低下头,默默接过那打鞋垫。日月行天从未息,父母已老斜阳西。此时我忽然意识到,母爱在与岁月的对抗中,正悄然退缩,这种退缩,是用尽世间任何方法,都无力挽回、无法抵挡的。
小时候,我的鞋或是母亲亲手做的,或是她精心挑选的,里头垫的从来都是她纳的棉布鞋垫。即便长大后参加工作,能自己买鞋了,也依旧守着这个习惯,纵使买了各式各样的鞋子,从不使用鞋自带的鞋垫。母亲做的棉布鞋垫,不仅吸汗舒服,踩在脚下,更有一股说不出的踏实与亲切。这么多年,我早已记不清曾经穿破过多少双母亲做的鞋垫。
时光如梭,风烟不尽。母亲老了,我也变得不再年轻,回头细数了一下,我竟有十余载未垫过母亲做的鞋垫了。
记得那天,我并未敢将心底的酸涩流露出来。父母就在身边,怎么能流露?也不好流露,但心情的沉重是无法掩盖的。回到城里后,便用牛皮纸把这打鞋垫仔细包好,放进书柜最上层——那里向来放我珍视的物件,不易被他人和孩子触碰。这二十双鞋垫就这样被我一直珍藏着,从未曾再穿,直到今天,它像封存起来的一份母爱,我如何能再销蚀和使用它半分呢!
久而久之,我渐渐习惯了商店里售卖的鞋垫,因为心中有这个无法打开的心结,之后再没为鞋垫的事思量和计较过。我想,我的脚自离开那浸着母爱的鞋垫后,便成了一双流浪的脚,一双无可期待的脚。我的脚,连同我自己,或许都在这尘世里,走得太远太远了。
记得儿时在寒冬的长夜里,我常被北风拍击窗棂的声响惊醒。睁开眼,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母亲正坐在炕头上做针线,指尖在布料与棉絮间穿梭,顶针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一针一线,格外认真。窗外寒风呼啸,不停地吹打着窗棂和门户,她却浑然不觉,眼里只剩手中的活计。我迷迷糊糊睡去,再次醒来时,油灯依旧亮着,她仍在灯下默默忙活。我始终不知道,这样的夜里,她究竟能合眼几个时辰。次日天还未亮,灶房里便飘出了早饭的香气,她早已起身生火做饭了。我们兄妹几人身上的衣裳、脚下的鞋袜,全是她在一个个深夜里,一针一线赶制出来的。
女本柔弱,为母则刚。母亲怀着对子女的一腔深爱,让她全然忘却了日夜的操劳奔波,也忽略了自己纤弱身躯里的重重疲惫。
母亲身材矮小,身子骨本就很单薄。我记得年轻时,她总受低血压所困扰,如今想来,那皆是日夜操劳、常年营养不良所导致。她应对这病痛的法子,如今忆起,让我满心酸涩,不敢细想。很多时候快熬到近晌午的时分,她身体便会撑不住了,这时她只轻声对我说一句“我躺一会儿”,便蜷在床上稍歇片刻。稚子绕膝,儿女待哺,她哪里能多躺一会呀!等那阵眩晕缓过,便要起身忙活:生火做饭、操持家务,随后还要去田里忙活农作。我想,这份熬尽她孱弱身躯的苦累,是母爱铸就的生命韧性,它未曾以血脉相承,却以这般躬身前行的模样,完成了精神基因的传承。
母亲对我的眷恋,藏在一个未曾变过的动作里。无论我去哪里,每次离开家,她总要执意送我一程。上中学时,她替我把书包行李收拾妥帖,便会一路步行着送我一段。后来我远赴警校上学,离家远了,她依旧会送我,直到我乘上公共汽车,再也看不到影子的时候,才会离开。及至参加了工作,每次探亲回家,她依旧会一步步送到巷口,看着我坐上汽车。这个动作持续了多少年,我都无从记起。我曾无数次想,她每次送我这一程,既留不住脚步,又挡不住远方,究竟有何意义呢?现在我懂了,这里面蕴藏着两层深意。一是不舍,她想多陪孩子走几步,多看几眼,把相伴的时光拉得再长一点。二是放心不下,总想多送一程路,便能多一份安心,她把所有的惦念与期盼都融进这默默的相送里,这短短的路途,就是她藏在心底,对我真切的关爱与护佑。
这些年,我进入了家庭维护与事业发展的攻坚期,生活里总是跌跌撞撞,整日忙得身不由己,有时累得身心俱疲。那份对母亲的牵挂,似乎在琐碎的奔波中被慢慢冲淡了,就连母亲那份炙热滚烫的爱,我竟也渐渐体察不到。随着年岁渐长,母亲确实变得爱絮叨了,总爱追问些我不愿回应的琐事。我总觉得她的话多此一举,心也操错了地方,便渐渐对她的询问没了耐心。每次回家,与母亲的交流愈发寥寥。有时我遇上难处,她满心焦急,可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有时会与问题的解决背道而驰,平添一些麻烦。
日子在奔波中倏然而过,我竟连回家看母亲的次数都越来越少,直到五年前,一场意外打破了所有平静。母亲突发了脑梗,虽说梗塞面积不大,却还是给她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伤害。自那以后,她的话变得很少,动作也愈发迟缓,就连对子女的那份爱与关心,仿佛也蒙上了一层薄纱,没了往日的敏锐,少了从前那般毫无间隙的周全。这般一来,我回家后与母亲的交流就更少了。回家后我关注的多是她的脑梗病灶会不会增大、每年的体检结果、日常进食的营养与安全,这不过是些机械的、程式化的关怀。而母亲内心的所思所想,她真正的需求,我却从未放在心上。每次回老家的时候,我只是坐到她身边,静静待上一会儿,便再无其他。
这般程式化的关怀,与母亲曾给我周全的爱相比,是何其苍白和单薄啊!渐渐的我看清了母亲对我的爱和自己对她的回报。母亲对子女的爱,由表及里、内外一体,既有物质的周全,更有精神的滋养;而我对母亲这份深情的回报却是生硬和机械的。这么多年来我曾真正关心过母亲什么?又为她做过些什么?念及此,我感到无比羞愧!
目光落回书柜里那打浸着母爱的鞋垫,针脚依旧细密规整,只是母亲的手,再也难拿起针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