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朋友赠予了我一幅书写《陋室铭》的书法作品,笔力苍劲,气韵不俗。我素来喜爱书法,却从未书写过此文,皆缘于少年时埋下的疑窦。在我看来,《陋室铭》文似清雅淡泊,实则多有自我标榜、思想空疏之弊,非真正修身立德之作。心存此疑,故未曾动笔。
今借友人惠赠墨宝之机,一吐为快,略陈浅见。
为便于后文叙说,先将《陋室铭》全文略作释义:山不在于高,有神仙就有名;水不在于深,有龙就有灵。这虽是简陋的屋子,只因我品德高尚,便不觉简陋。苔藓碧绿爬上台阶,草色青青映入帘中;往来谈笑的都是博学之人,没有无知浅薄之辈。可以弹奏素琴、阅读佛经,没有嘈杂音乐扰乱耳朵,没有官府公文劳神伤身。它好比南阳诸葛亮的草庐,西蜀扬子云的玄亭。最后引用孔子的话:这又有什么简陋的呢?
掩卷深思,文中有两处最让我难以认同。其一,刘禹锡开篇便以仙、龙自喻,气度非凡、遗世独立,着实少了一份谦逊与踏实。继而又刻意自比诸葛亮、扬雄,借先贤抬高自身,这种重姿态、轻事功的做法,年少时便难以苟同。已至中年的我再品此文,更觉得它脱离现实,远离人间烟火,与世事相去太远。真正的人中龙凤,又怎么会这般故作姿态呢!其二,文末引用孔子之言,只取“何陋之有”,刻意省去原文“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他犯的不仅是断章取义、理据不全之失,而且是把“君子修德、德行为上”这一核心隐去了。表面看能自圆其说,实则根基不稳,难以服人。
该文起兴便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点明主旨,自称德行芬芳。可通篇读来,只空言“德馨”二字,既未见其德行高卓之处,亦未见其修德之法,颇有以德钓誉之嫌。而在我看来,文中恰恰有两处,与所言馨德不能自洽。
一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作者极力抒写自身高洁与不凡,却恰恰暴露了阶层偏见与心胸局限。真正的君子修德,重在包容、谦和、仁爱,能够平视众生,而不是以学识、身份将人划为三六九等。只愿与同阶层交往,刻意疏远普通百姓,本质上就是自我封闭、轻视众生、排斥世俗的表现。这种缺少对普通人尊重与包容的态度,绝非真正的德行,很有几分封建士大夫故作姿态的清高与狭隘。
这些年来,我在生活里跌跌撞撞,并未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身处平凡境遇,一路走来,着实受了不少冷眼与歧视。正因如此,我才对这种以身份、学识、阶层划分高低的做法,有着切肤之痛,从心底里深深抵触,绝不认同。
其次是“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一句。作者表面写居室清幽雅致,却无意间暴露了生活散漫、疏于自律的弊病。苔藓漫阶、青草入室,可见居室长期无人打理,任其荒疏。《道德经》有言:“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修身本就从谨守小节、严于律己开始。作者连一室一地都不能勤勉打理、严谨自持,却空谈“惟吾德馨”。这般放任闲散、疏于小事的状态,与儒家笃实自律的修德根本相去甚远。
不知读者能否认同我的拙见,所言虽对刘禹锡老先生有所不敬,却也自觉并非全无道理。
这样一篇颇有可议之处的铭文,何以能流传千年?我想,原因大致有三:其一,文辞精巧、易于记诵,高度契合传统文人的审美趣味;其二,文章深契世人失意落寞的心境,人在仕途不顺、抱负难伸之时,多能从中获得情感共鸣与自我慰藉。这些年我事业多舛、步履维艰,几番孜孜以求,终是失之交臂。求而不得的苦楚时时啃噬内心,我也曾在失意里故作清高,以自欺掩饰困顿与不安。想到这里,只觉心躁难安,这番酸楚、羞惭与自欺,如同一道鞭子,狠狠抽在我的脊梁上。其三,历代统治者看重文中安贫守俭、安分守己、不慕名利之意,既契合统治利益,又利于社会稳定,故而教化人心、推而广之。正因有上述三点,此文虽有逻辑疏漏与思想偏颇,却能在千年文坛中流转不息。
我当然不敢轻慢刘禹锡先生的德行与文品!为此,我特意查阅了相关资料,想更真切的弄清他创作此文时的境遇和心境。唐顺宗永贞元年(805年),刘禹锡参与了王叔文主导的“永贞革新”,主张打击宦官专权、削弱藩镇势力、减免苛捐杂税,革新仅持续百余日便遭宦官与保守派反扑,以失败告终,他也由此开始了长达二十余年的贬谪生涯,辗转朗州、连州、夔州等地,仕途坎坷。目前,主流观点认为《陋室铭》作于唐穆宗长庆四年至敬宗宝历二年(824—826年),刘禹锡在和州(今安徽和县)任刺史期间。此时,他年届五十二岁,半生苍老、前路渺茫、壮志难伸。
大概人生至难至困者不过有二:一是境遇窘迫,不得脱身;二是韶华已逝,前路无望。作者此时正处于两者的叠加之中,政治上饱受排挤打压,生活上困顿窘迫,年至知天命,已是风烛飘摇。作者在这般心境下写了《陋室铭》,面对世事艰辛,他以此文抒怀自遣、明志守心。由此可见,此文本是心境、情绪之作,所要表达的仅是自身心境与姿态,而非严谨论道。想到这里,我对这篇文章的不妥之处顿然释怀。触目感怀,自伤半生落魄,不意跨越千年,与刘禹锡先生心神相契、灵犀共振。
赘述颇多,再读前文,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我的言语里装满了中年阅世后的严苛,与挑剔世俗的轻率。以今人之标准律古人之心境,以安稳者之眼光量失意者之情怀,本就缺少了设身处地的体谅与宽容。我虽看到了文字的疏漏与偏颇,却一度忽略了作者身处浊世、屡遭贬谪、壮志难伸的艰难与无奈。人本来就为世事所塑造,难以逃脱时代与境遇的束缚,千古以来,谁又能真正超然物外?
再观所赠书法,已非清雅的文字和遒劲的笔力,而全然变成了困顿不屈、守心不移的倔强经脉。此脉流传千古、流布四海,滋养着我们这个民族的精神和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