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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孝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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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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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三把老凳子

父亲是一位乡村医生,他的诊室狭小而陈旧,诊台旁常年摆放着供患者落座的坐具。在我的记忆里,那里曾先后停放过三把老凳子。

称它们为凳子其实是不准确的,它们真正的名字应该叫杌子。这个字现在看来十分生僻,偏居在旧籍深处,少有人提及。但它并非乡野方言,明清小说名著《红楼梦》和《水浒传》中都有记述。《红楼梦》第三十五回写道:“玉钏儿便坐了杌子”。《水浒传》第二十四回写道:“那妇人也掇条杌子,近火坐了”。可见这个称呼是当时人们日常生活里的常用说法。

杌子没有靠背,座面大多是长方形,也有圆形的。它的高度与大型座椅相近,属于较高的座具。四条腿稳重结实,坐上去踏实安稳,形制也简单实用。凳子和杌子的关系,我觉得凳子是属概念,杌子是种概念。杌子本属于凳子,而凳子的形态样式更多,马扎、墩子、靠椅,甚至沙发,都可归在宽泛的凳子一类里。

第一把走进我记忆里的杌子,从我记事起,就摆在诊室的诊台旁。那把杌子坐面略方,木头年头已久,腿部和坐面都已开裂,尤其是坐面的裂缝很大,还用粗铁丝牢牢捆在一起。它是榫卯结构的,腿与坐面的卯口早就松了,坐上去吱吱呀呀,不停晃动。若是坐得不稳、姿势不对,还会被夹缝夹住屁股,那种感觉就像被大黄蜂猛地蛰住皮肤,钻心的疼痛。我就不止一次被它夹到过。

这把杌子是什么时候有的,我没有印象,也许它比我的年纪还要大。关于它的使用年月,我不曾考证,可从周身的痕迹来看,一定历经了漫长岁月。坐面虽已开裂,可常被人落座摩擦的地方,却磨得格外光滑,隐隐生出一层温润的包浆。也许这把杌子实在太老旧、不便使用了,后来,诊台旁又添了一把杌子。

这把新杌子坐面更长,四条腿也粗壮结实,表面刷着一层棕红色的底漆,看上去敦实耐用。它不像旧杌子那样松垮摇晃,人坐上去稳稳当当。

从那以后,父亲的诊台旁就一左一右放着两把杌子,一把写满沧桑,一把透着踏实。而我对这两把杌子的感情,始于它们陪伴过我三年的小学时光。

那时候的学校,根本没有统一的课桌和椅子。学生的标配,就是一把杌子当课桌,再配一个小板凳当座位。每周一,我们就自己搬着杌子、拎着小板凳、背着书包去上学。阳光洒进简陋的教室,也照亮了我们童年的脸庞。笑声清脆,书声朗朗,追逐嬉闹,我们的生命就像春草一样,扎根在这片泥土里,略带野性地生长。每到星期六下午放学,再把杌子和小板凳一路搬回家。当时不曾想过为何要这样来回搬运,现在想起,大概是当年的教室防盗条件太差,若是没有学生看管,杌子和板凳都有可能被盗走。

物质的匮乏,笼罩着那个清贫的时代。不仅人的日子过得拮据艰难,就连杌子、板凳这般寻常物件,也时时处在失窃的忧患之中。

我用的杌子,和小伙伴们的有所不同,它一身两用:周一到周六,它是我的课桌;到了星期天,便要放回父亲的诊室,继续做患者的坐具。

那个时候,父亲坐在诊台内的椅子上,患者坐在诊台旁的杌子上。他俯下身子细细问病,抬手搭脉,再慢慢写下药方,灯光沉静,人影安稳,时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逝。当时我觉得父亲的工作远比我的学习重要得多,因为正是他这份手艺,才支撑起了我们整个家。新杌子放在父亲的诊台旁会更有意义,也更能实现它的价值。因此,每周一上学的时候,我总搬着那把旧杌子去学校。

可很快我发现,事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每次搬杌子,父亲总示意我搬新的。有时我不经意间搬错了,父亲还会亲自跑到学校,把旧杌子换回去,让我用新的。

旧杌子坐面开裂、摇晃不定,还捆着铁丝,桌面很不平整,自然会影响书写。可那时候我写的字并不多,新旧杌子对我的学习影响并不大。我只觉得父亲完全没必要这样小题大做、来回更换。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渐渐懂得,那是父亲沉默的关怀,里面藏着他多少无声的期许与厚望。

后来我离开了本村的小学,到更远的地方去上学,就再也不用这把杌子做我的课桌了。我和我这两个老朋友挥手道别,结束了那段朝夕相处的岁月。

岁月悠悠,转瞬间已好多年过去了。大概是我参加工作以后,有一次回老家,发现父亲诊室里换了一把新的杌子。这把杌子没有刷漆,保持着原木的真色,依旧是榫卯结构,坐面不算大也不算厚。腿并不粗壮,依旧是上窄下宽、向外发散的样式,比前两把杌子要精巧得多。当时我十分惊奇,这算是父亲一向不变的诊室里,一个难得的新变化。多少年来,父亲默默地守护在这个诊室里,屋里光线昏暗,墙壁发黄,门框、窗户、地面、房顶,包括父亲使用的诊断台和自己坐的椅子,都浸着岁月的痕迹,藏着烟火的温凉。

对于父亲诊室里的第三把杌子,从情理上讲,它是与我感情最淡的。我与它并没有多少交集,甚至连坐它的次数都十分有限。可是这把杌子至今仍在使用,原先的两把杌子却早已不知去向。我在潜意识里总觉得,这把杌子就是前两把杌子的生命延续,它牵动着我的情感,纠集着我的思绪。我满是后悔,当年这把新杌子刚出现时,不懂得珍惜过往、敬畏岁月,竟从未问起那两把老杌子的去向。

今年春节回到老家,又见到了这把杌子,它仍守在原来的地方,默默发挥着用处。粗略一算,竟已近三十年。三十年的岁月流转,半生悄然走过。木材早已褪去当年的光泽,只剩一片土灰的颜色。杌腿上的横撑,被落座者的鞋底磨薄了许多,油滑光亮,可它依旧扎实稳固,纹丝不动。它就这样静静立在父亲的诊室里,守着父亲,成了岁月里最安稳的陪伴。

父亲凭着这简陋的诊室和设备,为乡邻们解除了无数病患,方便了十里八村的乡亲,也支撑起了我们的家,抚育我们兄妹长大成人,并给予了我们力所能及的托举。岁月在父亲脸上刻满沟壑,当年的模样,早已被岁月磨出了苍老。我突然问起父亲那两把老杌子的去向,他笑了笑,竟然记不起来,甚至忘记了是不是有过这两把杌子。

我感到非常的悲哀!这两把默默付出、承载了无数岁月的杌子,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世间消失了。是岁月将它们带走了?还是因为它们本是寻常物件,生来便可有可无呢?它们曾陪着父亲接诊看病,伴着我读书成长,见证过清贫日子里的温暖与坚守,到头来却连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我反复思量,始终找不出答案。

恍惚间我已人到中年,历经风雨,尝尽艰辛,生命褪去青涩,眼神洗尽浮躁。此刻,我才真正懂得:真正的爱,从不多言;真正的担当,从不张扬。父亲早已记不得那两把老杌子的去向,可我想它们终究逃不过两种命运——要么被弃在角落,在风吹日晒里慢慢腐朽;要么被劈作木柴,在灶火中燃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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