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孝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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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生便有较真与倔强的性子。这份倔强像一根扯不断的牛筋，憋满了蛮劲。而这份性子最清晰的印记，要从一件童年往事说起。那是我上小学三年级，开始使用钢笔写字。钢笔的结构远比铅笔复杂，带着细密的机械感，对男孩子有着无形的吸引力，因此，我想拥有一支称心的钢笔。
我家隔壁有一个小卖部，它家的柜台古朴老旧玻璃擦得不算明亮，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并排躺着的钢笔上，那里出售的钢笔分两种：包尖和露尖笔。大尖笔两毛五一支，包尖钢笔四毛钱一支。因为初学写钢笔字，家长让我买最便宜的大尖钢笔。我第一次买的是一支红色钢笔，通身是塑料材质，笔帽是旋转式的。整块大笔尖全都暴露在外面，亮银色的，看上去粗糙又张扬，和秀气内敛的包尖钢笔比起来，显得粗笨、丑气。可是没有办法，家长只许买最便宜的，我只能选这种钢笔。
尽管不满意，但回家我还是满心欢喜，急切地要试一试，可一书写，笔尖就叉开，要么划破纸，要么写出双道痕字难看极了。我以为是自己没有掌握书写姿势，便用力反复按压笔尖，结果缝隙越来越大，再也无法合拢，这样刚买的钢笔就被我弄坏了。
回到学校，我依旧握着这支笔尖开叉的钢笔写字。字越写越松散难看，心里又急又躁，无名之火直往上窜。写着写着，情绪再也按捺不住，把笔对着作业本狠狠一按，笔尖当场弯折，彻底坏掉了。我攥着坏掉的钢笔，怯生生拿给母亲看。母亲一见便埋怨：“刚买的钢笔，怎么就弄坏了？”但她深知父亲的脾气，不敢让他知道，从衣兜里掏出钱让我重新去买一支。母亲的手粗糙而温暖，钱被她攥得平整干净，递过来时，眼神里有责备，更多是无奈。
这次我买的是一支黑色的钢笔。有了上回的教训，我写字时格外小心。可这支笔身上却有一道细细的划痕，看着十分别扭，心里总觉得它不够完美。我去小卖部想换一支，可店家说已经用过，不肯调换。我无奈地把笔拿回来，仍不死心，想着那道划痕或许摩擦一下就能消失。于是我拿着钢笔在身上反复摩挲，可磨了许久，笔身失去了光泽，那道划痕却依旧清晰。这个小小划痕并不影响它的使用，甚至不注意都难以发现，可它却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上，让我无心学习，无心做任何事情。我对珍视的东西，总不肯将就。可同学们却全然不同，有的人钢笔早已破损不堪，写字时漏得满手墨渍，依旧写得津津有味、毫无嫌弃。
我仍希望通过摩擦，把这条划痕磨掉。于是又拿起钢笔在帆布书包上来回磨蹭。我越磨心越急，一不小心钢笔“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我惊慌失措，刚买的笔又被我弄坏了。我陷入了自责，一边揪着心事，一边愧疚于自己的莽撞。没了笔便不能写字，我想说又不敢说，心里踌躇无措。
我想出了一个办法，把断成两截的钢笔放在桌边的显眼位置，一声不吭，让母亲自己发现。她看到后十分吃惊说：“怎么又弄坏了？这是怎么回事啊？”那时候的两毛五分钱，在我心里当然是一大笔钱了。对于我的家庭来说也许算不上什么大事情，可当年日子过得拮据，这样无端的浪费，总是家里额外的损失。
母亲对我的爱带着纵容与疼惜。她心里虽无可奈何，却还是默默替我隐瞒，又一次让我买了一支笔。最深的爱，往往最不能靠近；最真的念，常常只有自己才懂。母亲对我的爱，周全而宽容，可她却读不懂我的心，不知道我真正为什么而焦虑。我并非不懂珍惜，也从不想无端浪费。我只是一心想要一支没有瑕疵的钢笔，这份心气像火焰一样炙烤着我的内心，让我无从他想。
这次我挑选得格外仔细，不容它再有半点瑕疵，我选中了一支红色的钢笔。
一天晚上，我正在做作业，伯父来到了我家。他是国家干部，很有文化。见我的字写得不好，便拿起我的笔想教我写字。可一落笔，他便皱起眉头说：“这是什么笔呀？太软，根本没法用，这样的笔写不出好字。”我听了登时愣住，心里愕然又不服。这可是我精挑细选、视作合意的一支钢笔，在伯父眼里，竟如此不堪一用？这件事像一块小石卡在心头，想不通，也不服气，只模模糊糊觉着，事情好像不是我想的那样。小小年纪的我，便隐隐懂得：外表的崭新与光鲜，未必代表真正的价值。
我突然像上了当一样，恼羞成怒。我想，字写得不好原来是因为笔不好。这支在我眼里曾经周全合意的钢笔，瞬间失去了分量，我甚至有些恨它。后来在给钢笔吸水的时候，我用力一拧，竟把笔身拧劈了。
这次我没有了往日的自责，反而心里充满了气愤。我理直气壮地对母亲说：“这种笔太差了，伯父都说它根本不能用。我要用一支好钢笔，只有好钢笔，才能写出好字。母亲没有办法，只好同意我买那支四毛钱的包尖钢笔。有了这包尖钢笔，我心里一下子亮堂起来，仿佛攥住了写好字的全部希望。
这支写起字来确实比之前顺手得多，可它的笔尖总会转动，时不时就偏离笔的正中间。我不止一次把它掰正，可写几个字又偏了，只好再掰回来。这支钢笔价钱更高，我的期待当然也更高，可它仍不能让我满意。我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拿着笔去找伯父，让他看看行不行，并告诉他这是小卖部最贵的钢笔。伯父试了试依旧说：“这个也不行。回头我给你找一支好的吧。”过了几日，伯父真的给我带来了它。这支笔并非新笔，而是他使用过的旧笔。金属笔帽，笔身沉稳厚重，黑色哑光烤漆，拿在手里，踏实而庄重。我提笔书写，顺滑流畅，毫无滞涩，拐角处有角有棱，很显力度。那支笔我用了很久，是我人生中第一支真正的好钢笔。
几十年过去，钢笔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如今，文字书写早已让位于电脑与打印机，偶尔动笔，也只是用一次性中性笔。前阵子偶然发现，读小学的女儿课程里仍有钢笔书写，与我当年的记忆十分契合。看着女儿握笔的模样，我心中满是亲切，恍惚间，又回到了我的钢笔时代。
短短几天里，我竟接连弄坏几支钢笔。那时的我，抛开了愧疚，忽略了母亲的无奈，甚至不顾任何后果，一心只求一支合心的钢笔。那份心气占据了心灵，它成了我的整个世界。作为孩子，思想与认识自有天然的局限。一是执着错了对象——在一支几毛钱的廉价钢笔上，一味苛求不存在的完美。如今想起，那份心气是何其幼稚可笑。二是习惯把微小的不顺无限放大，不过一支笔不顺手，便当成人生莫大的遗憾，一丝不足，成了难解的心结。
从少时的野蛮生长，到中年的沉稳老熟，世事早已改变。一次回老家与母亲闲谈，她忽然提起这件往事。这么多年，我万万没想到，她还记得一清二楚。当她轻轻说出那段旧事，我心底骤然泛起难言的惭愧。不曾想，我这颗早已麻木的心，竟因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漾开一圈久违的涟漪。
我想这份心性，并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用对了地方，便是坚守与力量；用错了地方，便是固执与牵绊。
母亲记得的是当年那件小事；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份年少的心气与生俱来、刻在骨血里，塑造了我一生的性格。这份心性让我后来吃过苦头、历经挫折、受过委屈，实事求是地讲并未带来多少实际收益，但它却赋予了我直面生活的勇气与信心，让我守住了从不敷衍的底色。
